苏轼半躺在院儿里的软榻上小憩，黄州的初冬午后，阳光正好，光线在他那把有名的大胡子上肆意游走，映衬的愈发油亮乌黑。朝云坐在一旁刺着鸳鸯，银针在布面穿梭如飞，苏轼看得有趣，“纤云弄巧啊！”
“恩，这是秦少游新作的词。”朝云瞥了一眼苏轼，“官人可是有心事？”苏轼拍一拍凸起的肚子，又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的说：“不过是信口而已。”
朝云抿嘴轻笑：“自昨日得了秦少游来信，官人看过后就怏怏不乐，也不说话，在雪堂翻捡了半夜的书，还说没心事？”
苏轼脸上有些挂不住，坐起身子，朝云向外挪了挪，让出点地方，只听苏轼悠悠说道：“秦观自岁初进国子监读书，只一年光景，读了五六十部典籍，自言经义文辞都有长进。来信还将所读书目一一列出，说将投在嵩阳书院学刊上。”
朝云蹙起眉头，“嵩阳书院为何要刊登这些劳什子？”
苏轼撇撇嘴，“还不是程颐程颢兄弟闲着生事，做什么岁末读书条陈，邀我大宋士人将一年所读书单开列出来，举凡读书多者难者，择优在学刊上发布，以求激励士林读书之风，如今汴京、洛阳的读书人纷纷响应，就连王介甫远在江宁，也来凑趣。”
朝云很是惊讶：“介甫相公一向孤僻，竟然也来捧场？”苏轼自己提起王安石倒也罢了，听朝云一提，忍不住蹙了下眉：“他如今赋闲在家，新法尽有吕惠卿之辈在朝中打点，正是闲云野鹤时候，不读书还有甚事，莫非只靠写干休体打发日子？王介甫开列的今年所读书单有一百余本，多是生僻典籍，寻常士子闻所未闻，且本本都做点评，亏他有一把力气做下来。”
朝云笑问：“那司马十二丈岂非不甘示弱？”苏轼看看朝云，微微一笑，一副你懂得的表情：“司马光所列书单，将将比王介甫多出一本，所谓孤篇压全唐是也，这次王介甫怕又要气的不轻了。”“可司马十二丈奉旨编纂《资治通鉴》，屡屡断更，十年不能完本，还有闲情读其他的书？”“所以他每成篇一卷，就送入宫中，最近失了动静，怕是又进宫里去了。”
朝云努努嘴，“想不到热衷晒书的人如此多，却不担心被人讥讽是附庸风雅？”苏轼哈哈一笑，“说到附庸风雅，驸马王诜更是会凑趣，他一年里画得画不少，书却读不得几本，索性取了一批珍品书册，偷藏在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中，诱人发掘寻觅，汴京名士于是纷纷效法，有人甚至将一部汉代孤本藏入樊楼，一时去樊楼的士子酒也不饮，曲也不听，满楼的寻书，哈哈，城里之人真的太会耍子了。”
苏轼说着说着，渐渐吟哦不语。朝云凝眸直视，软声问：“学士忧心不寐，可是看他人读书热闹，惭愧这一年读过的书太少？”苏轼脸色黯然，捋了一把胡子，手心里满是淡淡的温热，这让他松弛了不少：“自去岁遭李定构陷，下狱乌台，辗转迁至黄州，这一年里九死一生，心中思虑文章致祸，以致每每翻开书卷，却实在无心进学。”朝云默默的拉住苏轼一只手，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树上残叶滑下枝头。
半晌，苏轼方悠悠说道：“我观少游来信，条陈书目，激扬风采，参比自己懒散度日，实有所愧。砥砺读书，日求精进，正是我辈读书人安身立命所在，岂可轻忽。这一年我消沉过度，倦于学思，与少游等人相较，反而落了下乘。”朝云轻声抚慰：“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学士从前如是说，何必耿耿于怀。”
苏轼拍了拍朝云的手背，露出了他标志性的豪爽笑态：“我虽愚钝，却也不妄自菲薄。读书贵在明心达意，如这般儿戏作态的开列书单，攀比数量，虽惹人瞩目，却总归有哗众取宠之嫌。如若读书百券，未有一得，岂非笑话？赵普昔日谓太祖曰‘半部论语治天下’，正是贵在有得。”朝云听罢，立时做解语花状：“学士旷达，惯会自我宽解。奴是多虑了。”
“呵呵，也并非尽是自我排遣。读书如行文，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这才是读书奥义。至于贪多务得，囫囵吞枣，坏了心境，反失了读书乐趣。读书如会友，有眼缘方能倾心奉陪，否则白首如新，一本书读成嚼蜡，两脚书橱怕也做不得了。”
眼见苏轼越说越兴奋，朝云捂嘴而笑：“是是是，学士说的甚是。若学士做了两脚书橱，家中狭小，却没地方搁置。”苏轼在她额头轻弹一记，随后抚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一年不读书，也就晒不得书，肚子里此刻晒得又是什么？”朝云斜斜一眼，眼角透出笑意，“怕是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注：秦观的词《鹊桥仙•纤云弄巧》并不作于此时，纯为编撰故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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