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遇到日落黄昏,我沐在街头晕黄空气的疏淡气氛里,虽然眼前并没跟谁挥手道别,甚至只是简单的下班后赶地铁,但一种离愁别绪一样的惆怅会萦上心头,于是就会默吟出两句诗: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
我一直以为这是李白的诗,直到写这一段落的此刻,去查了查,作者叫严维,唐朝人,诗名《丹阳送韦参军》。好吧,我完全不知道严维是谁,丹阳在哪,但我喜欢这两句里的意象,它跟我许多时候无可名状的心境契合。
我想象一个人站在傍晚黄昏时的江南岸边,看着友人的一叶孤帆翩然远去,渐渐消没在落日熔金里,那时是秋天,江边的风吹得有些冷了,几只老鸦嘶叫着掠过江面,除此之外,这个世界跟一颗心一样无边的寂寞。
我会在许多不可名状的时刻想起这两句诗,那些时刻从不包含送别,更多是独自一个人处于某种孤寂或者抽离的状态里,我会默默吟诵这两句,没有直接的意义,只有对心间空谷的一种回应。
当然,也许这只是单纯的文青病。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相反,我为精神上出现不可名状的低沉回落情绪时,有两句诗能兜住,深觉走运。
所以如果问我读古诗能有什么用,大概就是这份可以将不可名状时刻的我用几句古诗兜住的幸运。千金难买一声响。
还有许多别的时刻,或者情境,或者一些突发的事件里,我也会涌上一些诗句,把当时当刻的心态给表达出来,情绪宣泄出来,或者心情支撑起来。
这两年一直支撑着我心情的诗,是文天祥的正气歌。有许多时间,心情会down到谷底,人生的灰度趋近于黑色,我会在活着没劲与死了也好之间摇摆,并不会主动去死,但对死的惧怕越来越疏淡。这些都不是大事,重要的是人提不起精神,不能完成此时此刻要做的事,于是我就开始朗读正气歌,从这首诗里得到支撑。
正气歌是文天祥被蒙古人拘禁期间写的一首诗,很长,他当时被拘押在一个土屋子里,局促又肮脏,元人想以此消磨他的意志,逼迫他归顺,但文天祥挺住了,他写了这首诗自明本志,过了两年,眼看他真的不改初衷,元人就把他杀掉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比一死还难的其实是死到临头拒绝生的诱惑。文天祥用一篇正气歌,坚持着死志,因为对他而言,死得其所,生不如死。
这首正气歌很长,有很多典故和比较难认的字,我不知道最早是什么时间接触的这首诗,无法找到一个确定的开头,只是后来越来越依赖这首诗,每逢心情沉郁,夜深人静,劳苦不堪,彷徨之余,乃至遭遇一些恐惧和忧思,心底无法支撑躯壳,扶着人生栏杆的手想一把松开往下坠落,我就会拿出这首诗,认认真真读几遍。
可惜年龄大了,记忆力大不如前,我始终没有背下来。就像蠢笨但心地坚如铁石的郭靖,对着杨过背杜甫的诗,也只能勉强背到“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正气歌我背不出几句,但我最喜欢的,是那一连串用典,文天祥用一系列历史上舍生忘死坚守道义的英雄,来为自己的心志加油助威,这几句是这样的: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我就不翻译了,大家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其实不看也没有关系,诗词各有因缘,我喜欢正气歌只是它能给我一些难以名状却宛若实质的支持,换个人读可能就无感,因为人生的状态各有维度,高低起伏不同,不必去强行共情。
正气歌的最后四句是这样写的: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文天祥说,我举例中的这些先贤们都已经远去了,而我作为一个俘虏距离刑场已经不远,但我此刻只想坐在低矮的屋檐下伴着清风朗诵圣人的典籍,那些理想的圣贤大道啊如光如火照亮着我的心迹。
其实正气歌对我来说,可能就是一份心灵鸡汤,但文天祥写正气歌的时候,就不是给自己煲鸡汤,他是真正的用古圣先贤给自己鼓劲,拒绝活下去,从而让自己的精神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他整个人和自己的诗高度统一在一起,这首正气歌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笔直坚硬的立在我面前,我朗读的时候心里生不出半分玩笑之心,始终怀着一分肃穆和尊敬,于是无形中就被正气歌深深感染了,被文天祥深深感染了。
虽然文天祥是为了坚守大义节气让人格精神坚定如铁,而我只是遭遇了生活的挫折,心情的抑郁,中年人的灰色和不如意处的消极,但正气歌确实影响了我,也给了我一些坚持下去的力量。
这是李白和杜甫都不能给我的,是黄州的苏轼也不能给我的,对我来说,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有点太空灵了,我做不到还在生活的泥泞里打滚时突然就豁然开朗振衣而起,也无法被苏轼在黄州时所写的那些救赎自我的诗文给超脱了,我属于沉郁型的性子,只能从更沉郁的坚定里去寻找精神的解脱。
我找到的,一个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另一个是玄奘的事迹,玄奘的事迹支撑了我的前几年,文天祥的正气歌支撑了我的这两年。他们本人的力量透过他们的诗与行,传递给我,支撑我坚持在原地,虽然无法脱离人生的窘迫,也没有就此撒手。
身为普通人类,我遇到的人生艰难并不特殊,只要活得久一些,任何人都可能遇到一些难以逾越的困难,一些心伤和灰败,当暂时不能解决,或者解决之后发现人生就是一个青春期的亮光闪过便开始一路灰败的过程,那总需要一点能支持精神的东西。
这些东西当然可以是酒精,可以是爱情,或者是金钱,也可以是一些古诗词,通常这些救赎之物都是与其他杂质混杂在一起的,如良药与毒药混搭着一起端上来让我们服食,我们就在救赎与深陷之间,维持着一颗不好不坏心,坚持走晦暗不明路。
而杜牧的一句诗恰好能体现这样的状态: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殊途同归。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