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著里,有不少与和尚有关的闲笔故事。
水浒传写鲁智深剃度五台山,耐不住酒瘾,去山下市镇消费,镇子不小,有几百户人家,但酒家们都不敢给鲁大师卖酒,因为“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寺庙的产业之大,放贷之广,可见一斑。
鲁智深去汴京投靠大相国寺,管理菜园子,那大菜园也属寺产,租户们每日要上交十担菜蔬,只是附近的二十来个泼皮无赖天天入园偷菜,僧人奈何不得这些地头蛇,看鲁智深是个犯事的武夫,这才安排他来周处除三害。知人善任,主持不愧是能管理偌大产业的商业人才。
即使在西游记中,寺庙也不是化外之地,和尚也很多红尘中人,讲的是人情世故,求的是真金白银。唐僧师徒经历八十一难,在雷音寺要想取到真经,也须拿出财物来换。佛祖收钱既不手软也不脸薄,还很会举例子,说曾将真经在舍卫国赵长春家念诵一遍,保他生人平安,亡者超脱,只讨得三斗三升散碎黄金,卖的贱了。佛祖问圣僧:你怎好空手来取?
幸好唐僧也是红尘庙宇中打滚出来的和尚,见多识广,否则被佛祖这番操作弄到道心破碎,就得开一个黑化副本:只见悟空恨恨的对师傅说,雷音寺上,三千诸佛,嘴里都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唐僧叹一口气,说咱们走了十四年路,今日为师才终于从凝聚意志、保卫佛祖的八字真言里,领悟出了一个真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跟西游里的坦诚佛祖一比较,红楼梦里的妙玉反倒造作了,明明人在庵中,修行的全是表面功夫,这也要洁,那也要洁,跟个每天追问作者有没有双洁的网文读者似的。
出家人吃斋念佛,不事生产,每日枯坐,又不能像晁盖晁天王一样带着兄弟们撸铁打熬力气,多余的精力该怎么处理呢?水浒中有一段作者施耐庵的吐槽,原文奉上: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的人情,惟和尚色情最紧。为何说这等话?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缘何见得和尚家色情最紧?说这句话,这上三卷书中所说潘、驴、邓、小、闲,惟有和尚家第一闲。一日三餐吃了檀越施主的好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无俗事所烦,房里好床好铺睡着,无得寻思,只是想着此一件事。
假如譬喻说,一个财主家,虽然十相俱足,一日有多少闲事恼心,夜间又被钱物挂念,到三更二更才睡,总有娇妻美妾同床共枕,那得情趣。又有那一等小百姓们,一日价辛辛苦苦挣扎,早晨巴不到晚,起的是五更,睡的是半夜,到晚来未上床,先去摸一摸米瓮,看到底没颗米,明日又无钱,总然妻子有些颜色,也无些甚么意兴。因此上输与这和尚们一心闲静,专一理会这等勾当。
那时古人评论到此去处,说这和尚们真个利害。因此苏东坡学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和尚们还有四句言语,道是: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不知怎的,作为一个每天加班写PPT,不被客户骂就被老板问责的打工社畜,看完施耐庵这段话,想想和尚的日子,再看看自己,有点破防了。
水浒成书于明代,明代的文人写文章有两大爱好,一个是阴阳皇帝,一个是吐槽和尚,冯梦龙与凌濛初编纂的世情小说三言二拍,其中不少篇幅都是劝诫自己的男性读者,要想头上没有绿,一定看顾好家眷,远离僧尼。
世间自然不乏高僧大德,从鸠摩罗什到玄奘法师,乃至近代的弘一法师,他们不仅是佛家的精华,也是中国文化里熠熠生辉的一部分。我只是觉得,佛是佛,寺是寺,僧是僧,佛是美好理念,寺是建筑审美,僧是职业之一种。入寺见佛,扪心自问即可,不必求问于僧,因为大家都不过是拖着一具皮囊,在这浩瀚宇宙一点星球上,踟蹰行走而已。
所谓见心见性,四大名著里真正有佛缘造化的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坐化在六合寺里的鲁大师,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