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原创 它让单身贵族在自己的蜗居里，暂时将都市的尔虞我诈抛诸脑后，回归无忧无虑的童年。
冰墩墩的走红，是可以预料的都市大众文化现象之一。大熊猫加宇航服造型，是自然珍物与科幻未来的有趣结合。大熊猫是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宇航服则是人类探索宇宙的科技符号之一。大熊猫的呆萌，自不待言；宇航服的呆萌则在于，任何一个人一旦穿上它，都会显得胖嘟嘟、圆鼓鼓的。
大熊猫的憨态可掬与宇航服所蕴含的科幻气质，使得冰墩墩既有现实感，又具未来感。二者合一，不但呆萌值倍增，文化象征意味也更足。胖胖的躯体，夸张的黑眼圈，包裹在冰晶里糖葫芦般晶莹剔透的样子，诱惑出年轻人疯狂的购买欲，甚至出现了“一墩难求”的现象。
我们身处一个分裂的社会：乡村尚处于农耕文明时期，城市却早已进入了后现代社会。冰墩墩的出圈，本质是后现代社会的呆萌文化使然。后现代社会的文化特征之一，便是抛弃古典艺术的繁复，萌态超然，返璞归真。
诸如美国艺术家杰夫·昆斯公共雕塑中顽皮淘气的气球狗，日本艺术家奈良美智绘画中孤独而倔强的小女孩，荷兰艺术家弗洛伦泰因·霍夫曼空间装置中的童心满溢的大黄鸭，皆是呆萌文化艺术中的代表与旗帜。
这些艺术品，以造型简单、不求阐释、童心永在而全球知名，与影视卡通文化类似，都属于治愈系文化产品。
欣赏或购物这样的文化产品，仅仅需要的是一种愉悦感、慰藉感与安全感。以公共雕塑而知名的杰夫·昆斯曾言，观看他的作品，只需“哇哦”一声就够了。冰墩墩之类的呆萌玩偶也一样，看见的人大抵都会“哇哦”，以表达内心的喜爱之情。
简单直白、平滑童稚的后现代艺术品，最早来源于卡通文化的普及。自电视诞生以来，影视剧中的卡通文化对民众的影响遍布全球。
美国大众文化，是受影视卡通艺术影响最深的文化。自1928年7月3日始，美国人只需花75美元，就可以购买一台电视机。1953年3月，日本开始播放电视节目；到六十年代中期，民众间拥有的电视数量已达1800万台。我国民众拥有电视机，是改革开放之后才有的事情。直至如今，诸多国内的七零后、八零后，一旦提起《机器猫》，仍旧喜不自禁，因为那是他们童年记忆里最为美好的卡通形象之一。
| 《猫和老鼠》图源：豆瓣
杰夫·昆斯、奈良美智等后现代艺术家，大多是在影视卡通文化喂养下长大的一代人。在《猫和老鼠》、《机器猫》、《鼹鼠的故事》等潜移默化下长大的一代人，对卡通形象怀着一种来自童年的喜爱与认同。影视动漫原本是为了陪伴孩子、取悦孩子的文化产品，自然不能太过复杂深刻，不能超过孩子的接受力。
这些滋养孩童的卡通艺术，会给人的一生留下深刻影响。人一旦长大，在回顾童年之时，会想起那些曾经令他开心的事物。冰墩墩的受宠，正是卡通文化喂养下的一代人对萌宠之物的习惯性宠爱。
杰夫·昆斯、奈良美智等人的艺术作品就是唤起了同代人的童年记忆。一如冰墩墩的走红，不仅仅是因它讨人喜爱的外形，更因它唤起了深藏在成年人面具之后的童心。
对九零后、零零后等都市青年而言，动漫形象是他们成长初期的视觉乳液之一。但其实很多人到中年的七零后、八零后，也喜欢呆萌之物，在家里大量收集。
我们知道，梵高与毕加索的画作，常常“冒犯”欣赏者的视线，甚至引起欣赏者心理上的不快。这种不快感，往往是因艺术家作品里所蕴含的新美学对传统美学的冒犯而引起的。
与经典艺术相反，呆萌玩偶和呆萌艺术中的呆萌形象，对买家或收藏者既构不成冒犯，又引不起压力，更不需要购买想喝的反思心理，它们更近乎一种自我取悦的情绪安慰物。它们所要获得的，仅仅是购买者的喜爱罢了。
自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以来，在科技的助力下，人类社会进入了加速发展的轨道，且越来越快，几乎没有缓冲和减速。人与人之间，因工作的繁忙与生存压力，越来越疏离。
女性意识与女权主义的崛起，又使得大量女性，无须依靠男性，仅凭自己的能力，就可以获得财务自由。传统的婚姻价值观，就此面临裂痕的危机。一些九零后、零零后，觉得自己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好，单身贵族因此在大都市里数量猛增。
可是，人类天生是群体动物，需要互相理解和依靠，直至互相取暖。在高楼林立的大都市里，大多数建筑都像鸽子笼一般将人囚禁。早出晚归的都市生活，更使得很多人即使为邻多年，仍然不知对面所住何人。人们只好求助于物，诸如喂养猫狗、购买布娃娃、收藏呆萌玩偶等，舒缓自身对人或群体的依恋之情。
为了在大都市生存，疲于奔命的单身贵族，家人尚且无暇顾及，何来时间照顾猫狗？于是，购买呆萌玩偶，成了单身贵族们释放焦虑、缓解生存压力的替代方式。毕竟，呆萌玩偶既无需像猫狗之类的宠物每日喂养，更不会像人类的伴侣，因为意见不合，动辄闹至不欢而散。
它缓解了单身贵族的焦虑情绪，唤起了单身贵族们的天真无邪，让单身贵族在自己的蜗居里，暂时地将都市竞争中的尔虞我诈抛诸脑后，回归至无忧无虑的童年时期。
从活体宠物到绘画艺术
近年来，“萌宠经济”时不时出现在网络媒体之上。只是，中国萌宠经济的出现，相比国外可能晚了很多年。经典卡通影视作品的周边产品，在欧美一直是票房与广告收入之外的重要来源。更不用说收养宠物，把宠物当做一家人。对欧美人来说，早已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国内萌宠经济的快速发展，其实还与计划生育有关。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三代人，颇多响应计划生育政策，“只生一个好”的独生子女父母，面临着无人陪伴的局面，养只小猫小狗，就成了唯一选择。孩子因为工作或生活而远离了，他们退休后无所事事，买只小猫小狗互相依偎、互相陪伴好了。杰夫·昆斯、奈良美智等后现代艺术家的作品，也属于萌宠经济。只不过，冰墩墩是以玩偶的名义，而它们则以艺术的名义。
从宠物领养、呆萌玩偶到文化艺术，萌宠经济细雨润无声地浸入到都市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冰墩墩的走红并非个例。2019年5月15日，杰夫·昆斯创作的呆萌可爱的不锈钢雕塑《兔子》，在纽约佳士得拍卖会上，以9110万美元的高价售出；2019年秋，奈良美智的画作《背后藏刀》，在香港苏富比拍卖行竟然以高达1.96亿港币拍卖。
奈良美智，《背后藏刀》，2000年，234 x 208 cm
奈良美智的这幅天价之作，是一个类似玩偶的小女孩，顶着与躯体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双眼夸张，嘴角下垂，表情不快，一只手藏于背后，不知因为何事而正与人发生冲突。在画中，并没有直接呈现刀的形象，而只出现在画作的命名之中。画作的天真无邪与画名的万般凶险，形成了有趣的反差。一个简单的萌宠形象，仅因命名便将艺术内涵提升了一个等级。这是命名的诗学，也是作为后现代艺术家的奈良美智的智慧所在——如果不是这反差极大的命名，这幅画未必能拍出如此天价。
奈良美智的画作同时也在提醒我们：当我们谈论萌宠经济时，不能因为经济数值而忘记萌宠存在的诸多源头。
不管是新美好的兴起，还是旧现象的延续，任何一个社会现象背后，都有着另一层面的阵痛与隐疾。当我们谈论可爱暴击的时候，别忘记现象背后的形成因素，在谈论新美好的同时，也不该忘记它背后的其他面向。
马小盐系作家、文化批评家。本文原标题为“年轻人为何花钱买治愈：呆萌文化、单身贵族和萌宠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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