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日本老太太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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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自身发展的变动，我去年从北京搬来东京，开了一家小公司，主营不动产买卖仲介、租赁、托管等服务。

一天下午，刚带国内来的客户看完房子，准备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接起电话，对面是个大妈的嗓音，听起来大概有六七十岁了，是客户买的一栋楼里其中一间房子的租客。

大妈说，自己房间的空调室内机，与墙壁连接的地方松动了，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怕出危险，希望我们能给修一下。

那几天正赶上日本天皇登基，全国放假，修理公司不营业。没办法，事情紧急，只能换上修理工的衣服，带上工具，自己跑一趟了。

第二天一早，跟同事一起，到了大妈的住处。大妈看起来，六十出头，短发，画着淡妆，很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请进家来，喝了杯茶，寒暄几句，我们就开始干活了。

大妈一个人住，可能是平时过于寂寞，见到我们以后，表现地非常健谈。我们一边搬空调、拧螺丝，一边跟大妈攀谈，话题聊着聊着，大妈就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斋藤さん年轻时的照片（1980年代）

大妈姓斋藤，今年已经78岁了！（看起来起码要年轻15岁）她出生在关西（日本本州岛的西部地区，包含大阪京都等城市），没有读大学。

20岁左右的时候，从关西的老家，来到东京打工。打工期间，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丈夫是本地人，谈了几年恋爱后，两人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听起来跟无数普通家庭一样，普通而又平淡。

历经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六七十年代，一家三口的生活越过越好。在市场调查公司工作的丈夫，因为才能出众，工作努力，职位和工资都有了很好的提升，家庭收入有了保障，斋藤也就辞去了工作，跟很多家庭的女性一样，做起了全职太太。

到了1980年代，日本的经济空前强大，来到了“黄金时代”。在类似我国这几年“大众创业 万众创新”的风潮中，斋藤的丈夫，也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开始自己创业了。

因为职场经验丰富，人脉宽广，公司越做越大，效益越来越好，公司也从郊区搬去了大手町（东京的CBD），成为了光鲜十足的大老板。

这样身份的中年男人，往往也是容易“犯错误”的。在极度繁荣的80年代的日本，纸醉金迷的生活成了很多中产阶级人士的日常。有钱的日本人，奢侈消费，买买买，买掉美国半条华尔街（像极了近年的中国）。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斋藤的丈夫，出轨了。

这一年，他们的女儿正在读高中。他们的女儿聪明并且刻苦，成绩优异，备考的大学是日本名校早稻田大学。为了不影响孩子的学习，斋藤选择了隐忍，对丈夫的出轨行为尽量视而不见，更不敢提离婚/分居，内心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不知是为了缓解寂寞生活的苦闷，还是对丈夫出轨行为的“报复”，当年40多岁的斋藤，也找了一个情人。情人比他小整整十岁。他们没有住在一起，经常白天约会，晚上分开——斋藤成了“昼颜妻”。

斋藤房间墙上挂的照片，与情人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摄于198x年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在女儿如愿考上早稻田之后，斋藤同丈夫正式分居了，二人约定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斋藤跟情人也想过去组建新的家庭。有一天，他们兴冲冲地跑去区役所（区政府，内有各种民事登记窗口）去登记结婚，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忘了跟之前的丈夫正式办理离婚手续......

又是几年过去，跟情人之间的热情也逐渐褪去，“毕竟他小十岁，只有三十多岁，人生还有很多可能，而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 斋藤觉得自己不能再耽误他了，提出了分手。两人就这样抱憾而终。

90年代初，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开始了长达20年的滞涨/转型期。这20多年，斋藤一个人独居。换过几个住处，但都是租房。养过一只猫，但是后来死掉了，就没有再养。

父母的感情不幸，对子女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斋藤的女儿今年50多岁了，也一直没有结婚。在图书馆工作的斋藤女儿，收入并不高。

斋藤为了不拖累孩子，自己申请了生活保护，每个月拿十几万日元的补助金（相当于人民币1万多一点），除了支付房租，就是饮食开销了，并不宽裕，但是足够生活。（日本虽然有子女养老的义务，但是子女收入不高的情况下，老人可以申请“生活保护“，相当于“低保”）。

空调修复前后

“回顾我这一生，悲剧多于喜剧，现在老了，一个人独居，反倒是最开心的时候，希望这开心的时光能尽量久一些吧”斋藤最后感叹到。

聊完，空调也修好了。

夏末的时节，干了半天的体力活，着实出了几身汗。回到家洗澡换了身衣服，又出门了。

下午有个房屋买卖，要签约和过户。从修理工的衣服换成西装革履，身份转换就在瞬间。（笑）

下午的这个单子，国内的买家客人不来现场，全权委托我来办理签约和过户。到了签约的公司，卖家，也是一个大妈，已经在现场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短袖t恤外面套一个棉马夹，也不知是冷还是热，齐耳短发非常利落，头发灰白色没有染，透过老花镜，用神采奕奕的眼神看着我，“こんにちは（你好）~”。

大家相互交换材料，我看了下卖家的身份证件，姓“北”，今年76岁了。这么大年纪，卖掉手上投资用的房，是用来养老，还是急需用钱？养老的话，这套房到手的租金回报都接近8%了，留着吃租金不好么？我在心中暗自嘀咕。

卖主和律师也看了我的身份证件以及买主的公证书和委托书，很放心，交易的流程也很顺利。厚厚几摞现金交割完毕，该签的字也都签了，律师拿走了过户资料，交易完成。我跟卖主一边往外走，一边聊了起来。

喝冰咖啡的是卖主北さん

卖主北得知找我们买投资用房的客人挺多，突然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我一看，是一张房图。原来她还要另外两套房子要卖，这是其中一套，想让我帮她推销出去。

我心想，这也太厉害了，一个老太太，一下子卖三套房，这是要干嘛啊。还没等我问，北先开始说了——她想卖了三套小房，换个大房子自己住。

走出大厦，继续聊。细聊起来才知道，这位老太太不简单，自己手里有十几套这种投资用的小房，一个月光收租就能收大几十万日元（人民币好几万），比很多高级白领一个月赚的都多！——名副其实的“包租婆”。

她一生没有结婚，保持着独身状态，所以一直住的是20㎡的1K户型（即1间卧室带厨房和卫浴）的房子。虽然一个月收租很多，但是她是今年刚刚“退休”、停止工作的。

日本很多工作岗位上，都是老头老太在做事情。并不是老人需要一份工作来养老（像之前的斋藤，不工作也可以申请生活保护金来养老），而是，社会不歧视老年用工，在很多岗位上给予老年人平等的就业机会。

毕竟，很多老年人，相比无所事事的度过余生每一天，还是希望手里有事情可做的。所以像北女士这样主动愿意工作到70多岁的还是比较常见的。

北说，工作了快60年，这一生就顾着赚钱、攒钱、买房、收租、再买房。买了一套又一套，有房价飙升期间买的，也有1992年泡沫破裂后，别人都不敢买房了，但是她又大胆的接盘的。

现在76岁了，累了，想停下来享受生活了。换掉自己20㎡的小房，换成一栋二手一户建（独栋小别墅）来自住，可以种花养草。

北さん的可爱小车

听到这里，既羡慕，又佩服。陪着北走到停车场，互道告别，她自己开车回家了。

回家路上，坐在地铁里，我有点愣神。想到当天上午下午遇到的两个老太太，一个吃着低保住在单人出租房里，一个收着房租即将搬入大house；一个因为感情纠葛耽误了半生，一个拼命工作对自己苛刻了一辈子。

我比较不出她们二人谁更幸福一些。但有一个共同点是，她们身体都很好，完全不是印象中快80岁的老人的样子。

日本已经来到了老龄化社会，出生率的持续低迷使得未来老龄化将持续严重。中国，出生率也在持续走低，大城市尤甚（北上广深等主要大城市的出生率仅为日本平均出生率的1/2）。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从这一角度来看，日本的现在，就是中国的未来；日本“昭和”一代的现在，就是中国“改开”一代的未来。

日本高速增长后迎来了整整20年的滞涨转型期，增速放缓的中国，会不会也迎来持续的低迷？我们不得而知。

在“前所未有之大变局”的背景下，在变革与被变革的浪潮中，一个人靠自身的努力，能改变的命运到底有多少？我们不得而知。

我只希望等我老了（或者变老之前），可以像北老太太一样，财务自由，家里养花，抑或天边喂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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