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2009年11月1号，北京下雪了，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在公司值班。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寥寥几人，大家各自工作谁也不说话。我不时看窗外摇动的树枝，一次又一次裹紧外套，还是冷。
人冷的时候，手指僵硬，原本指头是椭圆，冷就会变成有棱角的椭圆。拿水杯捂，手心热了，手背还是青紫，中毒了似的。
那只是个开始，后来一场雪接一场雪，天寒地冻，每次出地铁都会被冷空气砸一跟斗，刮骨的风，让你穿什么都像没穿。鼻子冻红了，眼睛冻的流泪，睫毛上结成霜。
真是胆怯的一年，过马路反复看，能走天桥就不走红绿灯。心里有一种隐秘地恐惧，觉得这座城又大又冷，死在这里都没人发现。
因为天冷，也不怎么外出吃午饭了。公司附近有个包子铺，雪菜红油包子一块钱三个，再加巨大一杯甜豆浆，两块钱就能吃很饱。
公司还給每个人发晚餐券，我不吃，攒着，拿它们换大果粒酸奶。这种酸奶在超市卖六七块，舍不得。每次换完拿回家和男朋友分享，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剪刀石头布，谁赢谁舔瓶盖。
日子又冷又慢，身体被冻僵，心里长出欲望。
欲望来自对现有工作的不满，于是一边做好手头的事，一边給新浪博客投简历。顺利接到面试邀约，特意请了一天假准备，可谓十分重视了。
初面是博客主编，我们聊得很好。当时我酷爱博客，每天至少浏览两三个小时，文化，娱乐，情感和美食是必看栏目，对这些领域的头部博主比较了解。
主编显然是满意的，她问薪水预期，我小心翼翼问：五千可以吗？她立刻说没问题。
过了一周左右，接到二面通知，这回是部门经理。他随便问我几个问题，表达了两个重点：只要主编愿意他没意见；你们学校是不是211？我说是，他说那就没问题了。
窃喜，觉得这事十拿九稳，甚至迫不及待买排骨做了一顿庆祝餐。结果苦等一周也没后续，又不好意思催主编。有一天看到她发微博了，立刻抢上去评论，刷脸熟，用这种方式隐晦提醒。
几天后她问，你们学校是211吗？我说是的呀，我读大二那年评上的。她说可是公司名单里没有，这就不好办了，新浪只收211或985的应届生。
心顿时沉下来，这关我什么事啊，你们内部自己不更新。但我不敢，只能恳切地告诉她，我们学校确实是211，教育部网站上有公布，这种事我不敢也不能撒谎。
她没说话，我心想，没戏了。
又过一天，她在msn上找我：你写一份自荐书給我，我向老沉申请一个特批。峰回路转，立刻写，发给她不过半小时，电话过来了：特批要到了，接下来是总编室的群面，你正常发挥就好。
我语无伦次，一再表示感谢。我以为很快就能等到，结果这一等又是两三周。主编担心我着急，期间主动找过一次，说：总编室是群面，要等各个部门报候选人上去，才好统一安排时间。
终于等到了，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下午。
大大的会议室，三四位面试官坐一边，十来位面试者坐另一边。我前面有六七个候选者，每个人一开口，我心就往下跌一寸。他们有海归，有名校，有硕士，有已经实习六个月的熟手。我算什么，简直什么也不是。
等我站起来时，头脑一片茫然，说的乱七八糟，自己心知肚明：完了。
面试结束，我竟在大雪中的北四环迷路了，怎么都找不到公交车站牌。风灌进衣服，雪渗透了鞋，我冷得像个王八蛋，只想立刻，马上，回到我那巴掌大的小屋。
一直迷路，不得不狠下心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播放的歌是李雷和韩梅梅。之后许多年，一听到这首歌，就看到那个冻僵在北四环风雪中的我自己。
第二天主编找我，她很意外，怎么搞的嘛，走流程的事……
我心想，我实在太无能了。对她的抱歉，对自己表现差的羞愧，长久以来抱有希望又陡然失望，种种情绪夹击，我又没出息的哭了，一边默默哭，一边道歉。
主编说，要不这样吧，你先帮我们频道做一些兼职。我立刻说可以。当时的想法是，只要她开口我一定全力以赴。她那么看好我，我却让她失望，这件事在我心里是过不去的。
任务说起来倒也不难，她希望我邀请媒体人开微博，之前面试时聊过，她知道我在杂志电视台实习过，认识一些媒体从业者。
新浪微博那年8月上线，作为新产品，知道的人并不多。新浪当时的总编辑是老沉，网站部业务是他管，他做事的风格是快，准，狠。
现在你看到微博是一手信息集散地，新闻出自这里，各类解读在这里，很多公众号写作者的日常就是从微博找素材和话题。
当年并不是，当年主流媒体是纸媒，一旦有大事件，电视台采访，纸媒跟进，网媒转载。网站只是单纯的阅读媒介，没有采编权，也不具备做深度调查和报道的能力。
新浪微博上线后，老沉給每个编辑下了死命令，所有人都要参与拓展，第一批重点邀请媒体人。
也许他觉得媒体人拥有话语权，一旦微博有突发事件，可以经由他们迅速传播，这本身就是对微博最好的推广。
他的策略是成功的，当媒体人陆续入驻，明星，商业领袖，企业高管成为下一批拓展重点。这些人自带新闻属性，我记得第一个爆点，是李开复在新浪微博宣布辞职。平时只能在新闻里看到的人亲自下场，大家十分新鲜。那个冬天流行一个热词：织围脖（写微博）。
策略没错，新浪倾全部人力，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每个员工都擅长，而老沉的命令不可违背。当时一直有新浪员工匿名叫苦，没完成拓展任务会被重重罚款。
博客主编在我看来不是一个喜欢交际的人，也或许她能拓展的资源已用尽，所以连我这种才步入社会的小孩也抓来用。不管她出于什么考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你給我一个任务，那我就完成它。
中午不吃饭了，不追天涯帖了，不看藏地密码了，完成手头工作之后，全部时间用在拓展上。
杂志社实习的老师和同事，电视台实习的老师和同事，甚至給杂志写稿的编辑老师们，逐一邀请。当年我可真虎啊，不怕被拒，没有社恐症，甚至乐在其中。
邀请别人的过程，需要做许多功课。首先要对微博有更深入了解，熟悉每天发生在上面的大事件，它们分别属于什么领域，这样才能告诉对方，一个仅容纳140字的新平台，为什么你需要。
其次要学习沟通技巧，在对方表示感兴趣时，根据素日观察到的他的喜好，推荐他有可能感兴趣或喜欢的博主。如果人家拒绝，也要有礼貌，有眼色的退下，切勿死缠烂打招人烦。
大概一个月左右，我把认识的媒体人都拓展来了，交给博主主编，她給我支付了一笔兼职费，1800元。
同时，我也开始写新浪博客。其中一些文章被推荐到首页，阅读量和评论数蹭蹭涨。小透明第一次被看到，很上头，觉得每一句称赞都是一朵小红花，我徜徉花海。
意外得来的兼职费，文章被肯定，让我从求职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又是热爱生活的好孩子了。
周末拉着男朋友去万达置办冬衣，我看中一件紫色only皮面羽绒服，它又厚又软，可我舍不得，嫌贵，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回家后呆呆的，男朋友问怎么了，我说那件衣服还可以吧？他立刻拉着我黑夜出门，把它买回来。
真的非常暖和，也很抗风，整个身子就像被小火炉围着。第二天穿到公司，中午吃饭时有个小伙伴说：挺好看的呀，什么牌子。我说是啊，我很喜欢的，是only。这时，一个北京女孩，从鼻子里哼了一下：烂大街的牌子，谁穿啊，你还当它是个宝。
那一刻我确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她每天和我一起吃饭聊天，看上去其乐融融，但她瞧不起我。或许因为我穷，或许就是单纯瞧不上。
她一句随口嗤笑，让我惊觉在一些人眼中，穷人不该快乐，甚至不该表露这种快乐。可我不这样认为，无论身处什么境地，尽量善待自己，把生活里的好记在心上，这也是很重要的事啊。
那件紫色羽绒服，比我现在任何一件衣服都不如，但不代表它不珍贵。在当时，它是男朋友能给我最好的礼物。我珍视它，爱惜它，合情合理。
你珍而视之的东西，别人肆意嘲讽，这感觉很不好。但同时它也是一面镜子，让我此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一根针扎过你，该把它包起来，扔到垃圾箱，避免再扎到别人。人间漫长，什么都该尝尝，被针扎不在此列。
时间来到了十二月底，天更冷了，我想换房子。隔断间实在太小，与人合租有种种不便。男朋友没有反对，一天晚上我们下班去看房，一进去，我就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房子太棒了，大开间，朝西向，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一眼使我想到西安我们初见时的单身公寓。漂亮的大床，配着漂亮的衣柜。小客厅里还有布艺沙发和电视，洗手间又大又干净。
月租2200，比750贵太多，可它如此好。男朋友看我喜欢，他说，就租它吧。我原地跳起来，用一个周末，两个行李箱，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搬好，收拾房子的过程充满快乐，忍不住高唱跑调的歌。
这次距离菜市场更近了，我研究出非常经济实惠的菜单，每餐20块钱以内，可以保证一荤一素一汤。比如：8块钱鸡翅➕2.5块可乐＝可乐鸡翅。2块钱青菜单炒。1块钱豆腐➕2块钱西红柿➕一点青菜＝蔬菜汤。
前房客留下一瓶未拆封的蚝油，一瓶粗粒黑胡椒，我用它们腌制鸡翅，小火烘烤。虽然没有烤箱，也能吃到烧烤味的食物。物美价廉的大棒骨，十块钱买好几根，煮熟了，肉撕下来和青椒蘑菇炒。汤可以做上汤蔬菜，也可以做火锅底汤。
平时各自上班，下班后男朋友坐在书桌前玩魔兽，我躺在沙发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西安的朋友到北京出差，来家里看我，我开开心心准备做菜。朋友环视四周，说：都能下厨了，真能干。晚上发短信：你去北京大家都很担心，怕你受苦，看到你过的蛮好我们就放心了。
湖南卫视跨年晚会，张杰对着谢娜唱：何必在一起。之前他们一直没对外公开，那天算是一个正式宣告。我好激动，看了又看，哭了又哭。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被安慰到了。
后来他们夫妇被全网群嘲，我心里始终留有余地，因为我记得，在那个冻死人的冬天，在那个除了男朋友没有一个朋友的陌生之地，是他们，曾让我那么感动。
也许在你看来，这种感情是奇怪的，不可理喻的，可我自己知道，它真真切切存在过。
2010年1月，我换工作了。之前面试新浪博客失败，但因此结识新浪员工，替她做了一些兼职，这份兼职经历，在新工作面试中成了最大加分项。
新公司在金台西路，某报社大院内。经历了两三次面试。整个过程心态很稳，完全没有面新浪博客时的迫切与患得患失，顺利拿到offer了。
入职之前，我回了一趟西安，办理入职材料。火车广播报站时，我激动的浑身发抖，出站后看见灰色的城墙，灰色的天空，恍如隔世。
不由自主又去了一趟西电后街，看见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内心悲喜交加。那家理发店还在，从前我和前男友一直在这里理发，我烫一个头发两小时他也有耐心等。
看见胖胖的老板娘，她和我打招呼，说好久没来了呀，我没能说出一句话，眼泪先流下来。她应该见多了这种场面，只轻轻抚着我的背说，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他前段时间也来过，他说你们分手了。
可能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和前男友是真的真的错过了，我们不会再有未来。那就用这场眼泪告别，从此，一心向前。
回到北京后入职新公司。早晨八点上班，我六点起床，用最快速度洗漱出门，赶赴一号线，从八角游乐园到大望路，出地铁，向北直行三个红路灯，再向西走五分钟。
时间过于紧张，只能一路小跑。等到公司打完卡，这才松一口气，精神松弛之后，汗喷涌而出。每次脱掉外套，发现打底衣服总是湿透的。新工作不忙，受的那点罪都在路上了。
快过年了，我对一切都很满意，新工作听上去很体面，虽然暂时挣钱不多，但我总觉得希望在未来。和男朋友的关系也进入比较确定的时期，我不再经常回想从前。
2200一个月的新居，更是陡然提升了我们的生活质量，那小小的房子，是我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家。当时我怎么也不会料到，几个月后，会因为我的一个失误，使我们差点露宿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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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与硬核女孩老陈的初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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