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理发店冲了会员，等去剪发的时候，发现店里四个老板都失踪了。当时我心里很难过，因为我以前充过会员的理发店，后来都关张了，无一幸免。
我是在去年龙抬头那天冲的会员，因为他们家店名太好听了，叫甲方乙方。一个人缺啥就会着急补啥，我做乙方做的快老了，面对这种身份逆袭的诱惑，无力拒绝。
充了会员以后，每次去店里，老板看我的眼神，我都非常熟悉，就是那种乙方看甲方的眼神，我明明很不待见你，还要宠着你。
因为我剪发实在太懒了，一张会员卡两年没用完，每一次老板见到我，就欲言又止，我猜他可能想说，如果我有个健身房，你就是个宝藏客户。
媳妇吐槽我，说你这样的顾客不敢多，否则理发店要哭。我心说，我这种顾客真多了，理发店就不是要哭，是要死。
这家店果然在今年三月死了，我很难过。我充过很多家理发店，只有他们家真的让我有了甲方的尊崇。店里一共四个老板，不雇员工，亲力亲为，所以每次进店都是熟面孔，你感觉有一整只团队为你一个人服务。
给我剪发的托尼老师，很文气，养一只黑色的贵宾，小狗又温柔又胆小，我剪完头发，还能撸一会儿狗。感觉自己赚翻了。等两个月后再来，托尼老师却不见人影，一问，另一位老板凯文老师说，托尼老师退了股，把狗寄存在朋友家，自己当置业顾问卖房去啦。
听完我深深愧疚，因为自己的懒，害托尼老师对行业失去信心。但他怎么就能将自己的职业，从头顶的头发，上升到头顶的瓦片呢？
凯文老师开始给我剪发，剪完一看，媳妇觉得手艺真好，自己也要剪。等我俩剪完走人，凯文老师悄悄加我微信，说以后有活常联系。我心想，合伙人多了，果然出内鬼。结果两个月后再进店，老板们全跑了，换了一屋子新面孔。
万幸新老板肯认旧账，继续让我做甲方。但媳妇觉得，还是凯文老师手艺好，我就发微信问他：怎么不做了，在哪开新店呢？凯文老师发过来一个新店地址，又发个很丧的表情，说：合伙人超过仨，屁事比憋尿还长，做不成。
凯文老师手艺虽好，奈何新店太远，媳妇不愿去，在家埋怨我。我也木乱，说他们家也不是我一个人搞黄的啊？要不，还找你那个好朋友的前夫，给你剪发吧？
一句话没说完媳妇就急了，说剪发事小，友情为大，绝不做叛友投敌的事。我其实很开心，因为她朋友那个前夫，收费太高了。很久之前我们找他剪发，理发店开在CBD核心区一个甲级写字楼上，进门要预约，入座有酒水，我一屁股坐下去，恍惚进了迪厅卡座，放眼一看，满屋子office 精英lady，感觉就差一个人上来喊麦了。
当然并没人喊麦，只有那位前夫理发师喊我们去剪发。我坐在一旁，看他拿着剪子在我媳妇的头发上比划半天，横着一剪刀，竖着一剪刀，咔嚓两刀，再修饰几下，大功告成。他转身递我一个价目表，我一看，收费500块。
我呆了，见过梁朝伟的叶问跟人比武，说功夫就是一横一竖，怎么你剪个头也一横一竖呢，怎么你剪个头能这么极简呢，城中村10块钱剪个头也要磨蹭半小时啊。你这赚钱哪是用剪刀，根本是用剪刀差。
前夫理发师还特意提点，因为是自己媳妇的好朋友，给了最低价，正常要收费800呢。我于是乖乖付钱，下了楼，媳妇说，她朋友这老公挣钱很厉害，两年就在曲江买了个大户型。我回头望望那座写字楼，想到我的朋友夫子在同一个楼里做收藏杂志编辑，每天中午跟一群老爷子一人拉个行军床睡养生觉，一月薪水3500，顿时感觉，文艺的我们都走错了路。
可是当初毕业求职，文艺的我并没有这个觉悟。那会我们住在城中村，一个充满悲欢离合的烟火人间，每天从CBD下了班，顺着村子一排排热闹门铺往深处走，最后躺倒在临建土楼4层自己租得屋子里，左耳就缠绕起隔壁情侣恋爱的声音，右耳就震荡起中年大叔一家三口锅碗瓢盆的交响，我忍不出，决定去剪个发。
我选了村子里最大一家理发店，心想头面工程马虎不得，一定不能找个坑店。店里特宽敞，占了上下两层，洗过头，就见一个杀马特风的瘦高托尼过来，一边跟我闲聊，一边拿手比划我的头发。瘦高托尼问，你怎么想到进我们店呢。我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家店看起来村里第一大，应该最好吧？
瘦高托尼就哈哈大笑，把剪刀在手指上转来转去，说，你可来对地方了，真是有眼光。这句话他一说，我没来由心头一紧，但托尼老师的剪刀已经压上头顶，还能有什么奈何，也许人家真剪得挺好呢？我默默安慰自己，话音未落，托尼老师的剪刀一个没转好，从手指掉下来，在我头上扎了一下，疼得我嗷一声从椅子蹦起来。
事后托尼老师给我道了歉，我也原谅了他，让他在我头顶继续操作，完了照照镜子，居然并不丑。托尼老师一直把我送到店门口，说欢迎下次再来，我的头顶仍隐隐作痛，心说你们家，还是不来了。
剪发就是这么一个令人难受的事，像薛定谔的猫，在箱子打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选择的那个托尼老师，能让你丑死还是美哭。而在答案揭晓之前，没有一个理发店不鼓动我冲个会员吧。
洗头的小哥小妹是第一关，给你剪头的托尼老师是第二关，通常托尼老师会一边在你头顶作业，一边要跟你交个朋友。给你结账的老板是第三关，理发店的老板们都像金盆洗手的高人，除非你冲个会员，他抹不开情面，才会操刀对你下一次手。但是呢，等老板一顿操作，你一照镜子，发现也不过如此，而会员已经退不掉啦。
我遇见过的托尼老师，只有一位不打算跟我交朋友，他是我表弟。表弟是二姨家的二儿子，人长得我们全家第一帅，从上海学艺归来，在西安一个理发店当顶梁柱。有一阵我的托尼老师随理发店一起消失了，表弟说，你来，我给你剪一次。我拉上媳妇，穿过半个城，去了他店里。
媳妇绕着我表弟看了又看，眼神发直，我说，是不是很帅，媳妇说，你弟颜值十分，你顶天不丑。我回答：谢您抬举。剪完发，我顶着新发型跟表弟合影发朋友圈，十分钟后朋友圈炸了，几十个点赞，大晚上还在公司加班的女同事红着眼求交往，第二天我一去公司就被团团围住，我劝她们不要动春心，甲方都伺候不过来，哪有余力伺候爱情。
被女同事惦记的表弟，后来不想在西安漂，回了我们小城，在市医院旁开了一个理发店，生意火爆，全医院的女护士都去店里做头发。我爸妈去店里一次，回来大发感慨：这样的理发店，一辈子都没见过。
我嘲笑他们不够洋气，老妈说，你以前还不老是去爱玲阿姨店里剪发，看把你现在能的！我就被怼的没话讲。在小城，一个人过完半辈子，就有了自己的社交圈，从衣食麻将到理发洗澡，都有固定的去处，固定的人选，几十年都不会变。
爱玲阿姨是我们街坊，开一个小理发店，她负责剪，家里男人负责烧水洗头，老妈是二十多年的主顾了。
工作之前，我几乎都在蹭老妈的社交圈资源，理发也去找爱玲阿姨，通常老妈跟着一起去，我们进了店，店里已经坐着好几个熟客，也不一定都理发，就是大家闲聊。爱玲阿姨一边给我剪发，一边接大伙各种话茬，互相交换邻里最新信息，整个店的气氛，让我觉得自己误闯进一个地下情报站。
有时爱玲阿姨有事，不做生意，在门上贴个条子，走到店门前的街坊，看完点点头，溜达着往回走，沿路有好几个年轻人开的理发店，门头光鲜，色彩绚丽，但她们视若无睹，通常还会顺腿在市场买个菜，然后拎着就回去。有一次老妈也是如此折返，回来就拿起电话，通完话以后会自言自语：爱玲明天就回来了，明天得早点过去。
老妈的社交圈，老爸是从来不去的，他理发自有去处。我跟着他七拐八拐，在一个隐秘的角落，进了一个仿佛时光倒流的理发店，里面座椅还是铸铁的那种老款，感觉岁数跟老爸一样大，理发师的年龄形貌，让你没法违心喊他托尼，必须叫师傅。老爸剪完发，刮过胡子，掏出五块钱，然后我们走了。
我问他，这样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老爸说，我觉得很好啊，师傅洗头的手劲特别大，手艺也很好。我说，主要是便宜，老爸就微笑不语。他是那样一种人，背地里悄悄攒私房钱，老妈严防死守防不胜防，完了等攒到一定数字，老爸就掏出来，对老妈说，我看人家都戴表，走，给你买块手表吧。
轮到他自己，全身装备都来自某多多，五块钱能买一堆袜子，就这样袜子穿出洞，还要缝缝补补不下岗。这样一身穿着，确实需要一个五块钱的发型。但老爸忘了这家店适合他，不见得能百搭。有一阵姥姥住我们家，姥姥91岁了，老爸寻思她可能比较怀旧，就带姥姥去了自己的宝藏理发店，等回来之后，姥姥愤愤不平，说老爸带她去的地方啊，太不时髦了。
等她又住到二姨家，二姨要带她去表弟店里剪发，姥姥说，不去，人多太吵。二姨就带她去自己的社交圈，谁知前脚刚走进理发店，后脚就听理发店老板喊，快看，你妈跑了。二姨一扭头，发现姥姥已经坐上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给她打电话也不接，人去了哪也不知道，正着急上火，姥姥又打车回来了，头上发型一新，一问，原来早就暗中观察过一家理发店，姥姥说，他们家啊，看着时髦。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媳妇，媳妇说，你还不如你姥姥。我寻思这话听着不像好话，但也不好计较，因为媳妇又催我去理发。我也觉得头发长的有些沉重，需要为头顶减负，就去了那家甲方乙方。新老板见我进了门，表情有点僵硬，我洗过头，坐下来，新托尼老师捋捋我的头发，一脸无奈，说您上次来不止俩月了吧。我就嘿笑不语。
剪完发，老板打开电脑，把我会员额度调出来，我明显看他眉头使劲一舒展，老板抬起头，对我说，两年了，你的会员终于用完了，下次来就要冲新会员了！我发现老板看我的眼神特别复杂，藏了很多内涵，左眼仿佛说，您可终于可以走了。而右眼又在说，您还会再来吗？
被卸下了甲方的身份，我对老板报以乙方式的温柔一笑，但面对老板殷殷期待的双眼，我还是说了一句甲方面对催款的标准辞令：这个问题，下次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