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级,我们在操场上体育课,远处突然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黑烟缭绕,火光隐现,有人喊,是学校边的居民区着火了。我们一群小孩扎堆在一起,边看边叽叽喳喳。我回过脸,就看到我暗恋的女班长,两眼通红,哭着跑了出去。她们家被烧了。
以后许多天,女班长住在一个女同学家,她们俩一起上课,一起回家。那个女同学学舞蹈,比许多男同学高半头,平时文气话少,一站在空地当中翩翩起舞,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但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后来我转学去了很远的初中,与小学同学们失去了联系,包括我的女班长,虽然我们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大概上初三的一天,我匆匆赶上周五的一班公交车,坐到座位上,一抬头,看到那个跳舞的女同学隔着一个座,在看我。我就客气的一笑,想说话却无从说起,她大概也有同感,于是我们互相点点头,就各自安坐。
我以为与她的故事大概如此了。
高三那一年,我分进了文科一班,开学第一天,破天荒起的特别早,我走进教室,看到有两个人来的比我更早,一个是我初中同班的女同学,一个是那个跳舞的同学。我呆了呆,走过去和她们打了招呼,想说话,却依然无从说起,就坐到了自己的座位。
两个女生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说,他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学。另一个说,他是我小学的同班同学。
相遇就是这么有趣,但这段对话不是跳舞的女同学对我说的,我和她一直几乎没有说过话。我的一个同班死党后来和这个跳舞的女同学恋爱了,出双入对,这一段对话,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
这个故事的意义在哪里呢?并没有什么意义。人与人之间萍水相逢,白头如新与倾盖如故,都难以言喻。当我回到生活许多年的小城,走在熟悉的街道,吃从小吃的早餐铺,去河堤看几十年也没有太多变化的风景,内心总有一种怅然,那种世界恒远而我们如此脆弱易老的怅然。
我的朋友后来当然没有和跳舞的女同学一直好下去,生活是一道道绵远无尽的岔路口,即使当时两只牵在一起的手如何紧攥,总会在某一个岔路,面临不得已的分别。我们走到最后,总是会孤身面对自己。
小学的时候,我每天从家出门,冬天的早晨半明半暗,距学校一个十字路口的地方,我常去那里的烧饼铺买一只烧饼。炉火通红的舌头舔舐着夜的黑凉,女老板从炉子里取出一只热腾腾的烧饼给我,我用两只手捧着,颠来倒去,既转移热的灼痛,又借此取暖。我从来只买一只烧饼,不加任何菜,因为我喜欢炉火烘烤的面饼天然的香脆,但在善良的老板眼里,充满同情。
于是有一次她主动给我烧饼里夹上许多菜,温言说以后每天早上你来,我不加钱。我感到脸异常的烫,并心生一种深深的羞赧,无法对她明言我真的只是喜欢烧饼本身,而无关贫苦。这样的话一定会让她难以下台,于是,从第二天起,我换了一条路,再也没去过那个烧饼摊。
我后来把这个故事写在高中的作文里,我的同桌立刻揭穿我在胡编乱造,因为那时一只烧饼只要两毛钱,而我居然写成五毛,这就是铁证如山。我的同桌戴着一副眼镜,彼时还没有文理分班,他已经满身理工男的气息,只是当时我们谁也不懂这个词汇。
我们当时不懂的事情太多,一只烧饼的故事实在无足轻重。后来我们俩和解,我带他去小城唯一的体育场旁吃灌汤包,热腾腾的包子一屉屉端上来,咬一口,汁水顺着时光的悠远吸进嘴里,味蕾还满是最初的美味。那一天我们俩一人吃了五笼包子,各喝了一碗八宝粥,喝醉似的,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我的同桌现在是一对双胞胎的父亲,他来西安办事的时候,我带他去回民街继续吃灌汤包,三笼就是我们俩的极限,我提及往事,他十分平静,说那时本来也吃不到太多好的。想一想,何尝不是呢?
我在小学时,吃早餐仿佛一门学问,总有数不尽的主意门路出来。一个个子矮矮的同学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只要掏一毛五分钱,就能吃得饱饱。第二天我们几个人一块去了,是一个食堂,你把一毛五分从窗口递进去,大师傅就给你一碗稀饭,一根油条,窗口边有一个木台,上面一盆咸菜,随你用小碟子舀一盘,连油条稀饭一块端走吃。取咸菜的时候,我看到服务员把餐桌没吃完的咸菜碟子收起来,重新倒进盆里。
我就欣然从盆里盛满一碟拿走,浑然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在那时,我们对食物有一种说不清的尊重与包容,而不管它是粗砺还是鲜少。
现在自然再没有这份坦然,我的另一位好友,高中时的班长从上海去延安公干,对我说好久不见,你没事坐车来见个面吧。我就买了车票,先一步到酒店大厅等他。等我们见面,去旁边一个馆子吃饭,班长一口气点了大盘鸡、炖羊肉、炖菜、糖糕,我说我们根本吃不完的,他伸伸一百八十斤的身板,说慢慢吃,来了就尝尝。
高中时我们俩,还有我的同桌,三个人时常无目的的在街面晃悠,饿了就钻进一个兰州拉面馆,那是我第一次吃拉面,班长喊一声,老板娘,我要加点辣子。女店员红着脸,把辣子罐拿过来,店里几个熟人嘻嘻哈哈冲她笑,只有班长一脸茫然。
那家牛肉面馆开在沿街的一座红砖筒子楼里,一楼是门店,二楼是住家户,因为楼体是红色,我们习惯叫它红楼。每天我从家出来,要穿过一个坑坑洼洼的市场,来到红楼前的车站等车。这栋楼许多年后拆掉了,盖起了一圈楼房,我们家也搬了进来。有时候我站在窗口,看依然停在楼前几十年不变的车站,不知道什么才是永恒。
班长当年瘦长的身材一定不在永恒之列,吃过饭,我们出了店门,延安的阳光与风分外飒爽,太阳照在鼓鼓的肚子上,闪烁着光阴的年轮。我陪他下午去见客户,十分正式的洽谈会上,我的名字也被做成一个桌牌放在面前,班长与对方侃侃而谈,一看就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从容,晚上客户请吃羊肉,一圈圈酒劝下来,班长喝了半斤,脸红扑扑的,我推辞不能喝酒,全程旁观,居然还有一点惭愧。
第二天我们很早去汽车客运站,起初我提议坐高铁,到西安我回家,他倒车再去西安郊县的父母家。但班长不想折腾,我们就决定坐大巴,进了站发现大巴已经开走,下一班要中午以后,而班长一心想中午就回去。我们就坐上一辆去别处的车,打算半途转车,曲线回家。
大巴上气味古怪,一车人晃晃悠悠,我们俩挤在最后排正中两个位子上,我说,像不像人在囧途?班长就笑。而车一路颠簸,居然慢慢开进了我们的小城,这里居然也是一站。我俩对视一眼,班长推起箱子,我跟在后面,一起下了车。
这已是暌违多年后,他重新踏足小城。时间会溜走,家庭会搬迁,少年时代的痕迹,却依然残存于这小城看不见道不明的角落里,不曾洗淘干净。我给高中同桌打电话,说阴差阳错,我们俩回来了,一起见见吧。
于是我们三个人在许多年之后,又一起坐在了小城的餐厅里,小城的炒面与烧茄子有自己的味道,与外边世界全然不同,一如少年时代结下的友情,总是在人生不断忘却不断剥离的进程里,给自己留下一点珍贵。
而此时已经是下午,距离我们俩的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距离。一场人在囧途的错乱,居然误打误撞回到了故乡,还见到了多时未见的老友,这种奇妙,坐在几十年一成不变的汽车站候车厅里,格外强烈。
我们三个人稀稀落落的聊了很久,直至我和班长的车先后开来。
那一天,我坐在回程的车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在手臂上,那温度一如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坐车离开小城。一如更早更早以前,我坐在小城的公交车上,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温度一般无二。
阳光之下,个体的人生演绎着悲欢离合与苍老,只有头顶的太阳永恒不变,想一想这同一个太阳照过嬴政,照过李白,照过苏轼,照过那么多那么多有名与无名的人们,而你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你的故事,只是太阳之下重复过的无尽相似的故事之一。
这真是又哀伤又宽慰的一个发现。
可是那天回程的车上,我还是想起了当初与跳舞女同学若过年后公交车上的遇见,想起了更早之前我们在操场观看蘑菇云状的大火,女班长双目通红流泪而走的样子,它们只是人生一晃而过的插曲,却是区分你的生命有别于他者的时光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