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内心向往的生活,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曾经有一个人,他登上一个海岛,本来只想小住,但慢慢发现已经不愿再离开,他喜欢岛上随意而天然的生活方式,认为那就是自己孜孜以求的理想。
但有一个问题亟需解决,钱从哪来?岛上一切都好,尤其是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每天将生命耗费在那些痛苦却必需的事务上。可如果没有钱,那么岛上的一切也将如云烟从手心溜走。
一般人这时无非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果断离开,桃源虽好,却是无源之水。另一个选择是,果断离开,好好赚钱,有条件了回来定居,条件不好,就偶尔重访一次,把海岛变成精神的故乡。
但这个人两样都不选,他另辟了一条路。他盘点了手中全部财产,折换成现金,计算好每一天在岛上的开销,得出一个最多能生活多久的年限。盘算完毕,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久,全岛的土著和游客都知道了这个人的决定,他要留下来过喜欢的生活,直到钱财耗尽,到了那一天,他将以主动结束生命的方式,体面而无憾的离开。这是他能为向往的生活,所支付的最大代价。
他成了岛上的传奇,每一个新来的游客会慕名找到他,一边请他喝酒,一边想象那一天的到来。
等若干年之后,那一天来了,又过去了,又过了很久,游客们重返故地,他们好奇追问这个人的结局,准备去他的墓地凭吊一番,一个按照内心的欲望不管不顾过一生的人,值得被纪念。
但本地人愤愤的告诉这些老游客,那个人没有死,到了那一天,他胆怯了,实在不能对自己动手,他放弃了计划,开始四处借钱度日,直至无人可借,他变成了一个全岛厌弃的野人,靠乞讨与偷窃为生。
那些曾经令他无限欣喜与满足的生活,变成了巨大而永久的恐怖,问他索取比死更惨烈的代价。
孤注一掷的逃离现有的生活,大概是我们偶尔会萌生的奢念。有许多次在开会现场,我一边听着客户与同事们喋喋不休,一边无比渴望立刻站起来,推开椅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永远也不要回来。
但我一次也没有这样做。我没有那个海岛男人孤注一掷的勇气,反而对需要支付的代价无比清晰。
甚至许多时候,我扪心自问,内心渴望的生活,确定是真心想要的吗?
结婚那一年,我和翠翠去大理度蜜月,当身临其境,内心就听到了一个声音,这里就是我一直渴望的地方。我穿行在大理古城的街巷,眼中所见,鼻子所闻,耳朵所听,身体所感,每一样都无比熟悉,像鱼儿回到了暌违的河流。
但蜜月结束那天,翠翠果断买了回程的机票。我跟她商量:再呆一周好不好?翠翠说:不好。我退一步讨价还价:三天?翠翠说,马上走,机票退了要扣费。
跟钱有关的事都是大事,于是我乖乖坐上了飞机。大理却永远停在了脑海中。
后来,我以辞职相胁,公司批了十天假,我拉着翠翠再次去了大理。我们在洱海上泛舟,在深夜的屋顶看月亮,在不知名的青旅里跟五湖四海的人一起吃饭喝酒,在长长的洱海公路上,翠翠骑着一辆电瓶车,我坐在后座,一边拿相机拍沿路的风景,一边被一个个带着女朋友把电瓶车开得飞起的老哥集体鄙视。
大理美好依旧,但最初的那份神奇感觉,却在我心头,悄悄褪色了。
公司的夺命连环CALL始终如影随形,并不因你的休假戛然而止。我在苍山脚下的马路边,拿着手机编辑工作文件。我在微醺后回到小旅馆,开着床头灯在一张纸上开始写客户提案。我在回程飞机快要起飞前,抓紧时间与同事紧急沟通。关上手机的一刻,翠翠说,其实你是可以拒绝的,从一开始你就可以关掉手机。
我心知肚明,但做不到。与不管不顾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相比,我更不能接受失去收入来源后的不确定感。我想掌握住自己的生活,而恐惧压倒了喜欢。
但我也会想,这份喜欢是真的喜欢吗?在那个不知名的青旅院子里,翠翠一个从南方来大理定居的朋友,带我们认识她的伙伴们。有男女青年,有带着书卷气的前上班族,有半谢顶的大叔。
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个小院子里一起吃汽锅鸡,聊的眉飞色舞。大叔对我说,你可以多呆一阵子的。我说,工作有点忙。大叔说,我名下的公司业务也很多,但人啊,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才行。
但他的话在我内心一点波澜没起。我开始琢磨,脱离了大都市的忙乱与压力,在大理找到一张床铺,每天去人民路练摊,靠一点点收入支撑的快乐,是不是真的快乐?
我们去一个很有名的小馆子吃饭,生意太火爆了,老板忙的两脚生风。给我们端上一道菜后,他下意识擦了一把脸,嘴巴跟着说了一句:真TM不该做餐饮啊。这句话听在我耳朵里,是那么熟悉,在西安有许多个饭馆老板,都说过同样的话。
我在大理遇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会告诉我要按照喜欢的方式去生活。我去一个小书店翻书,老板反复劝我,在大理需要买一本书来阅读。这种情况遇到多了,我心里开始抵触,凭什么啊?
我也有机会孤注一掷,把全部筹码一把梭哈。翠翠说,你如果真喜欢,咱们卖掉房子,搬到这里好不好?我想了一会,摇摇头,拒绝了。
要很久之后,我才彻底想明白,当时对大理的念念不忘,那一份执念,实在是我迫切想逃避生活的沉重。我觉得我有才华,而不该浪费在PPT与客户扯皮中,我觉得我有追求,而不该被生活的责任与羁绊所淹没。
我知道只需活成一个自私自利只有自我的人,如此就能摆脱一切束缚,逍遥快乐。我只要没有心肝的去役使身边爱着我的人,比如翠翠,比如父母,让他们掏空一切,就能堆砌起我想要的生活。
可是,真心做不出来啊。
而压低欲望,在一个生存底线上快乐自在的生活,像一个四海为家的僧人,像一个开心的流浪汉,像一个浪漫的吟游诗人,我也,吃不下那份苦。
无源之水的理想生活,谈何理想。逃避现实的快乐日子,真否快乐?就像选择在岛上生活的男人,他以为每天都在过喜欢的生活,心头却永远笼罩在等待那绝望一刻降临的煎熬之中。
不是无拘无碍的快乐,从来就不是真的快乐。需要透支人生的理想,甚至不是理想,而是走歪的欲望。
我就如此膨胀过,并看到有人在膨胀之路上一去不回头。
当我发现,既不能孤注一掷逃离现在的生活,又不能改变现实的困境。如此内心博弈之后,只剩下一个选择,去奋斗,赚到足够的钱,就能按照自己所喜欢的样子去生活。于是,我跑去创业了……呵呵呵。
创业是一个欲望比头脑燃烧更快的过程。当偶然的成功给公司带来一些虚假的繁荣,我与我的合伙人们全部魔障了,我们坐在敞亮的高级写字楼里,一边吃力支付着高额的租金,一边挥舞着手臂口若悬河,畅谈前景,而漠视公司正暗潮汹涌。
翠翠说从未见过我如此被欲望驱动的样子,每天活得像一只不断膨胀的陀螺,不但疯狂打转,还对着那些勤勤恳恳做事的人指手画脚。我说,我要买大房子,买豪车,买各种无意义就是贵的东西。翠翠说,你昏头了。
后来冷静下来,我察觉那会并不是昏头,就是个沙雕。
等公司走到绝路,这时才察觉,我已经为这个虚假的理想支付了多少代价。我陆陆续续挪光了家里的存款,翠翠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反对。我偷偷找朋友借钱,而所有这些都是为一个虚幻的目标,无意义的打水漂。
头脑发热与激情燃烧是两回事,理想主义与欲望膨胀是两回事,为向往的生活去努力与被欲望裹挟着奔向悬崖也是两回事。
甚至在那一段日子里,我还见到了许多为一个虚假的体面和自己并不匹配的奢侈生活,去以贷养贷,以卡还卡,饮鸩止渴而欲罢不能的人。他们一边在人前挥舞着钞票,一边在暗地血红着眼睛,被焦虑与债务歇斯底里的吞噬。
如果这件事对我能有启发,那启发就是,不要透支自己的人生,哪怕为此就能换取理想的生活,就像那个海岛上的男人,需要付出昂贵代价才能得到的,不仅不值,更有害。
如今我们甚至可以比这个海岛男人透支的更彻底,几乎所有常用的APP都在敞开了诱惑你借钱,它们看起来是那么和善,又唾手可得,像一枚枚羞涩的草莓。
但我们都知道,这些不是草莓,是豹胎易筋丸,是三尸脑神丹。你吞下它们得到的也不是想要的生活,而是被挟持的人生。
也许过内心想要的生活,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是我们心底的朱砂痣,是窗前的白月光,是想去握却又收回来的手,是人年四月的桃花溪,是念念不忘等待回响,是人生的大期待,是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小确幸。
也许我们兜兜转转,发现到头来终归平庸。当回溯来时路,我们看到人生有许多分叉,每一条分叉都藏着无限可能,但撞上死胡洞的几率更大。只有一条一眼望去平庸又令人无精打采的路,笔直笔直,又长又无趣,却是我们从其他分叉碰壁回来后,唯一敞开怀抱欢迎我们的路。
这条路还有一个路牌挂起来给我们看:欢迎回到现实。
也许你会说,不是这样的,过想过的生活并不难,是你的欲望太浓太烈,把自己呛住了。这样说也很有道理,我们身边,总有人能安之若素,有人能自得其乐,有人一瓢水一箪食足矣,还有人就是能力出众,轻轻一扬手臂,就把天边的星摘下来。
人的禀赋来历,志趣机遇,不一而足,而生活这一湾水,被漾出万朵花,你从中摘下一朵,说,这就是我心中想要的浪。这也是真实的生活,而你是一位幸福的浪人。
也许我们还会发现,透支掉自己的人生,可能成全的是别人的理想。写出海岛男人这个故事的是谁呢?毛姆。毛姆一生写了许多为理想生活而透支现实人生的故事,比如这一篇,比如《月亮与六便士》,他内心渴望这样的生活,但身体却诚实的更爱赚钱,于是毛姆卖掉了许多类似主题的小说,给自己带来了滚滚财富,他最后也如愿过上了喜欢的生活。
看吧,只有贩卖理想的人,才能过上理想的生活。而愚钝如我们,没法用理想赚钱,那就把理想生活默默搁在心里,脚踏实地去接近,心平气和来赚钱。
甚至当内心笃定,生活也仿佛跟着豁然开朗,就像一个最会安抚自己内心的诗人所说:万里归来颜愈少,此心安处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