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去参加国考。我们一间宿舍住八个人,有三位毕业回家就管分配,前路不愁,于是着急忙慌在校园发展黄昏恋,想要青春无悔。
剩下我们五个,对前途一头雾水,决定集体去考一考,万一真考上了呢?家在安徽的一位舍友对我说,你文笔那么好,国考没问题的。我听完就自信满满,使劲挺了挺胸脯。
分数出来一看,我考的最糟,公认手到擒来的申论,得分低到没眼看。反而平日不舞文弄墨的舍友,考得都不差。
要工作一阵以后,我才想明白,国考需要的知识体系,与写文完全不一样。它考察的是你的思维能力,是面对复杂现实状况的综合解决能力,而不是文笔。换言之,它需要的是拥有特定才能的一类人,而我没有这个才能。
我记得考试前,学校请来一位老师,给我们讲考试秘辛。老师有体制内工作经历,他给我们举实操案例,有一个问题我迄今记得。老师问,如果单位里你的两个直属领导发生矛盾,你该怎么做?
有一个同学高高举手,说我可以帮他们调解一下。老师噗嗤就笑了,说,年轻人,你的想法好可爱,你有何德何能,去调解比你重要的人呢?
这个问题我一直记得,是因为哪怕工作许多年,也经历了一些事,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我就对自己说,你一个婆媳矛盾都解决不了的人,就别操这份心了。
毕业后,我辗转在传媒圈工作,在一家杂志社,作为一个编辑,你面对的人际关系是扁平的,核心的要求只有一个,你交上来的稿子要够硬,主编就同意放上版面,杂志出刊,你领提成。
我有限的才能在这样一份工作里,完全足以应付。而当初与我一同参加国考的四位舍友,有人做了教师,有人做了生意,也有一位终于考上了,还考的游刃有余。他毕业后留在本地,后来思乡心切,又考回了家乡。别人碰出一头包的试题,他答得得心应手。
我的舍友对我说,经过一段工作历练之后,他对国考就有了更深的感悟,也知道面对具体而复杂的问题,该如何思考,如何着手,如何言之有物。至于回到真实的工作中,除了工作能力,自然要双商在线。
舍友的意思是,这份工作,我不合适。
这个我明白,就像谈恋爱,不是两个看起来般配的人,就真能友好的爱下去,一定还有许多说得清与道不明的因素,左右着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合适。世界上有很多工种,大学里有很多专业,都是为不同品性与特长的人生提供做选择的机会。
交叉小径的岔路口,总归有一条路有你喜欢的风景,而之前走错的方向,都将变作回忆里的人间百味。
又何止于工作,选择了不同的城市,就是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青菀从北京来西安,在我家做客,我们一同出门,她走路如风,把我落下很远。青菀说,我已经克制着走的很慢。回过头,酷玩从呼市来,带着草原的清风,却没有骑白马,于是被我轻松甩下很远。但他走的不紧不慢,完全踩着自己生活的节奏。
就我们一生的长度而言,走快两步,走慢两步,并没有太大区别。如果耍流氓说人生路的终点就是终结,那就干脆都躺平好了。我们之所以千方百计的选路走,只是想挑一条对自己友好些的路。
为此我们去求学求知,在规则里削琢自己,在工作里不辞辛苦,在人生里努力上进。事实也如此,我国考出色的舍友,如今过得很好,做了中学老师的舍友,过得也不错,而我一度很苦逼,但都是自己为了更好生活做出的选择,我跟世界做一道算术题,这边减一点,那边加一点,直至得出一个内心满意的数字。
但今年有了一些小变化,不止一位同龄的朋友对我说,很后悔当时没有坚持考下去,等人到中年,缤纷过后,发现当初那些国考成功的同学,到今天这个年纪,反而活的更有安全感。
我还看到许多年轻人,有身边的,有从社交媒体看到的,大家踊跃着选择国考这条路。我能理解他们出于现实的考量,想给自己更多的安心。
甚至我看到,大城市里有的公司,拿有没有两百万首付款做红线,去卡掉一大批求职者,他们的逻辑是既然你现在不能在此立足,未来也一样渺茫。许多年轻人看在眼底,于是一毕业几乎不做挣扎,就选择退回到二线城市。
以前却不是这样,有一阵,我被一个假设迷住,如果当初我像青菀一样去了北京,而不是留在西安,十年之后,我会如何呢?我们那时对大城市有一种莫名的信仰,觉得去了就会得到升华。现在却听25岁的李雪琴说,宇宙的中心在铁岭,北京的地铁没有尽头,不如归去。
当你迷惘,是因为前路变幻,当你笃定,是因为现实坚硬。
因为年轻时我们有众多选择,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总想从数不清的答案里挑选最中意的一个。等人到中年,会发现选择的路径慢慢收束,世界对你不再是一道多项选择题,甚至试卷都开始合上。
曾经你对一眼看到底的生活感到绝望,现在你对一眼看不到底的生活开始恐慌。而最初选择稳定的同学,在因为年龄增长丧失了更多晋升可能性后,反而会对不变的生活感到安心。
呼兰在脱口秀大会决赛上,讲自己爱折腾的性格,说我又不是血压,不需要稳定。但等到了一定年龄,会发现稳定对血压,对小日子,真的很需要。
今天的年轻人还可以做选择题,如我这样的却已走在人生中途,时间不可逆转,岁月无法回头,做了过河卒子,只好继续向前。
但其实我很喜欢我已经过去了的,很多时显得糟糕,偶尔缺乏理性,俯瞰十分平庸的那一大段生活,它像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距青云大道偏的离谱,但行止由我,苦乐在我,求索任我,直至它就是我。
比起打一开始就放弃了所有可能而选定一种,我更喜欢这样兜兜转转到最后,发现全是无用功的失败人生。
在我的理解里,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都该是无法复制的,我的父母与他们的同龄人,起初不这样认为,我记得第一次辞职待业,我的老妈听闻之后满脸慌乱,她感觉她的儿子已经没有将来了,怎么会有三十年不呆在一个工作岗位上的人生呢,那该多么不幸?
如今我告诉她,我们的工作室,在持续八个月没有接单后,终于熬不住,决定解散。我妈的反应是没什么反应,她觉得这不就是应该的吗,难道还要傻傻守着?
她对我比我对自己有信心多了,觉得反正你已经跳槽转行许多次,不差这一回。
工作室解散搬家那天,我走在楼道里,看两边敞开门的小公司,有的换了牌匾,有的黑灯瞎火,有的还在忙忙碌碌。一年前我们兴致勃勃的搬进来,在LOFT的楼上楼下走来走去,兴奋的规划着未来如何做大,现在却头疼办公家具无处搁置?
好几年前,当传媒行业没落,杂志社行将倒闭,我的主编对我说,一家公司能开五年就知足了,我们这本杂志坚持了五年以上,算得上成功。
我不认同他这句话,怪他半年多也没为杂志接到一个广告,实在太不努力。如今我参与的公司关张两次了,似乎有一点懂他。有一句诗很适合替我们这些时代演进里的败阵者做借口: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果然只有人到中年,才能理解中年。但我可以输掉业务,却拒绝接受不能选择,比如我的亲戚长辈在苦口婆心劝不动我要孩子时,习惯用一句话总结:将来你老了过不好,就明白我的苦心。
这又是何苦,人生参差百态,就算不是幸福之源,但谁做选择,谁支付代价,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您又何必自寻烦恼来越俎代庖?
世界上行时,风口可以令任何一个误入者一飞冲天,于是满耳灌入的风声里,都是时代的欢呼。世界低沉时,大家本能抢着去抱挺立最笔直的那一棵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变成风声鹤唳。
可是想一想,能有多少做一次选择,就一生稳妥的人生啊。看看自己的父辈,祖辈,前辈,每一代人不都有自己的难关要度吗?那些没有火把就壮着胆子走出洞穴的原始人,他们一路向前,面对着一切不可知,不能回头,硬着头皮,就这么一直一直走到今天。
不可知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客观存在,人生的本质就是不可知。
我们冷酷青三个人在北京聚会时,坐在夜色下的酒桌前,喝到醺然,青菀开始与我比拼背古文,我已经头脑发胀,而她流利许多,她背到了苏轼的赤壁赋,反复咏诵着那几句: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我们的人生如流水,逝者如斯而去,只有一轮明月当空,永恒不变。但我们这流水一样的人生,却是几百年前苏轼的后浪。他浪奔在前,我们浪逐在后,江水不息,滔滔向前。
世界总会变幻莫测,人生总有潮来潮往,在出发时选择一条长路,在抵达后还能衣锦还乡,那是《魔戒》讲述的英雄传奇。而从一个起点一路向前,永远不知道下一站在哪,梦里不知身是客,这才是我们普通人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