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装修有很长一阵儿了，年前请一个工人刷墙，时常到了房子，发现找不见人，刷墙师傅保证说下下周就完工，谁想过了几天疫情来了，封城几十天，紧跟着过年，到今天装修还在继续，但人已经疲了。
房子挨着三环，噪音很吵，装了隔音玻璃，晚上还是不安静。我问小翠，花这么大力气装修，你睡眠却浅，等搬进来要是睡不好，那怎么办？小翠说，住上几年吧，等不想住了，就卖掉换一套小房子，我们以后养老住。
我点头同意，如果可以，干脆不想搬。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地地道道的市井，楼下有很大的一个露天菜市场，周边各种曲里拐弯的小巷，有一次我趁着黄昏穿街过巷，正闷头瞎走，天渐渐黑了，我走着走着发现拐进来的一条街十分陌生，每个店铺门口摆着花圈香烛，鬼气森森，差点把我吓死，后来才知道那条街专办殡葬事务。
但只在楼下逛圈，夜晚的感觉就很好，夜市摊点一个挨一个，挂在摊位上的灯光伴着油锅翻起的火花，烘的人心头暖洋洋。我们常去吃一家土豆粉，老板是一对老夫妻，老两口一起动手，一个配菜一个掂勺，老太太每次都会问我们要不要加一份鹌鹑蛋和鱼豆腐，我说不要，老爷子就把砂锅吊起来，端到一个盘子里递给我。
他们俩有时忙碌有时清闲，生意不好不坏，比不得隔壁年轻两口子卖的炒细面。我坐在露天凳子上，看着两个老人的背影，忍不住问小翠，我们以后老了，能不能开得起这样一个摊？你应该没问题，但我八成掂不动大勺。小翠说，等老了再说，总会有活法。
自从决定不要孩子，我们就商量过如何养老。我把甜食之类差不多都戒了，小翠天天练瑜伽，让我也去运动，说身体好一点，老了以后才能不拖累对方。我说是这个理，跑了一阵儿步，又懒得动。
我之前高强度工作了许多年，加班熬夜到心脏难受，就赶紧暂停一下，缓上两个月，换个公司继续上班。服务过的地产项目里有养老社区，我帮客户盘点他们养老公寓的价值点，归纳梳理出几十条，项目做完，我把自己洗脑的也差不多了，很想去提前给我们订一个房间。然后突然意识到，横亘在普通人老无所依之前的，不是年龄，而是金钱。
我家附近有一个通向马路的巷子，巷子口有两小间简易房，挤在小超市与电线杆中间，很不起眼。我从那里经过了无数次，才偶然确定，两间简易房不是环卫工人的临时歇脚地，是两个老人的住所。两间房子时常敞着门，很容易就看到一间里摆着一张床，另一间摆满锅碗灶具。屋子都很小很暗，两个人猫进去嫌挤，老两口惯常各呆一间，有一晚我冒雨往回赶，黑漆漆的街巷上空，两间简易房泛着幽黄的光亮，门开着，老太太在一间房坐在床边，老爷子在另一间房坐在椅子上，雨线断断续续从光晕里斜斜划过，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有一种特别难受的寂寞从心头涌起。
老了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呢？实在不想深思。我的一个朋友签订了捐赠眼角膜的协议，更早的时候还加入过单身老年互助小组，组员们相约等老了以后，彼此定期打电话问候，如果联系不上，就找物业进门看看人是不是已经臭了，不过后来有了对象，这个工序就省下来了。
但我们这样的中年人，对养老的认识都很一致，努力赚钱，节约开支，多攒点钱以便养老。我说有孩子的人可能未来更好过一点，不求孩子养你，至少住进养老院，心里有个念想，这个世界上有个人随时会来看我。小翠说，你会经常回去看父母吗？我就闭嘴，同时深深感到人是一种情感脆弱的动物。
而35岁以后的中年人更是一种脆弱的动物，在最需要赚钱时工作机会却不断被压缩，明明处于专业技能与精神状态最佳平衡的时段，却遭遇职场歧视。看似拥有房产、家庭、孩子与希望的稳固人生，但经不起一点风浪。都不敢想象失业裁员，收入被迫降低一点，这用高负债堆砌起的好看人生，立刻就能难看要命。
人一生的消费能力是一条抛物线，年轻时我们要吃，要喝，要去体验一切新奇的事物，没几个人会攒钱，争相大手大脚，经济形势很好时，大家蜂拥去买车买房，无数声音鼓励你要勇敢的加几倍的杠杆，说不懂提前消费的人生，怎么会懂负债就是占便宜的道理。我们勇猛狂奔，直至在35岁戛然止步，世界收起了对你的微笑，转头去讨好更年轻花钱更猛的年轻人，你感到生存压力越来越大，用钱的地方很多，能弄到钱的机会却变少。一个20多岁的人贷款买房，银行会爽快贷给你30年，一个40岁的人去贷款买房，连你自己对30年后的赚钱能力都不抱信心。
已经不止一个朋友在今年对我说，钱难赚屎难吃，曾经他们都是满怀理想主义的年轻人。我做一单业务时，跟一个大龄中年合作，我们彼此称呼老师，他坐在我面前，非常认真也非常稳重的对接着工作，我看着他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两鬓有显眼的白色，他明明有很强的专业技能，但我就是强烈感到他的意识已经落伍。我心想，以后我在别人面前也会这样吗？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立潮头，70岁还业精于勤的张艺谋也只有一个，普通人按照他的工作强度行事，成为行业翘楚的几率，一定不会高过猝死的可能。我们都是凡人，想凭兢兢业业，求一个老有所依。
在这样的心态下，我看了电影《浮云世事》。
男主与女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开公交大巴，女的做大堂经理，他们没有孩子，养了一条狗。两个人的经济不宽裕，家里的彩电、沙发、书架都用分期贷款购买。他们都是热爱工作也热爱生活的人，男人对女人说，在付完这些贷款之前，我们还能买点别的。
可是经济下行，公交公司裁员，男人失业了。因为人们一半坐地铁，一半开私家车，许多条公交路线生意寥寥。女人紧跟着也失业了，她工作的餐厅已经开了38年，但老板还不起银行贷款，银行经理去一个连锁餐厅做了高管，他趁机收购了这家老餐馆，费用仅仅是餐馆所欠的银行贷款，再加一点点利息。
男人失业时，女人安慰他，并请他去申请救济金。但男人拒绝了，他说：“我不需要怜悯，树木照样生长。”
女人失业了，她面试了很多餐馆，其中有个HR是个傲慢的老头，对女主说，你现在回来做女侍也嫌年龄大了。女主反驳说：我才38岁。老头说：就是啊，随时可能一跤摔死。女主要跟老头扳手腕，却被赶了出来。
两个人为了生存用尽全力，想尽了各种办法，却被骗，被侮辱，被从各种升起的希望里加倍遭遇伤害。一个接近50岁的男人和一个38岁的女人，在经济萧条时真的机会难寻。
他们分期付款买来的彩电、沙发、书架，被债主们一一搬走，空荡荡的房间里，两个人失落相对，我差点以为他们要抛弃那条狗。然而并没有，他们没有抛弃狗，也没有抛弃彼此，更没有抛弃生活。即使最潦倒时，他们生活里也不缺少鲜花。
女主想要重操旧业，开一个自己的餐厅，男主卖掉了车支持她，但是钱不够，她去银行申请贷款，工作人员说，你有可以抵押的房产和股票吗？女主说，如果我有，为什么还要找你借钱。
可是半泽直树同学早已讲过，银行就是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的机构啊。
电影的结尾，女主的前老板给了一笔投资，她们两口子带上老餐馆的同事们重新开始，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影片最后一幕，女主与男主抱着狗，站在新餐厅门口，眺望远方，未来浮现出瑰丽。
这很可能是导演的善意，因为同样有很多人，像男主与女主一样自尊自强，拒绝领救济金，相信自己的专业和手艺，鼓足勇气要冲过难关。他们奋斗了也挣扎了，最后却一眨眼老去，变成了某一个时代的淡薄背景，除了他们的家人，没有人会想起他们，也一点不关心他们老去的结局。
浮云世事与老无所依，对大的世界只是一个不要紧的瞬间，对深处其中的每一个普通人，却要拼尽全力，才能求一个体面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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