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心魔长在肉里,菩萨住在山上

心魔长在肉里,菩萨住在山上 青菀
2021-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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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最近断更的理由

我加班最厉害的一阵儿,有一天我爸给我打电话,他斟酌迟疑再三,说,你媳妇小产了,你是个男的,要忍住。

 

我没忍住,在公司阳台上痛哭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回去继续加班。媳妇流产这个事,我谁都没说,也没找公司请假。

 

我那会被工作完全异化了,脑子里想的全是做好项目,维系好客户,多赚一点钱。媳妇躺在家里,心灰若死,我看在眼里,却无所行动。

 

在内心深处,我隐隐的想,失去一个孩子,是对我做房地产营销这一行的惩罚。

 

我很厌恶自己的工作,在加入这一行之前,我对房地产百般抨击,我就是认为这个行业太不公平,凭什么不断推高房价,让开发商到普通从业者分享红利,却让无数人掏出含辛茹苦的积蓄,背上巨额房贷,毁掉了他们的生活。

 

我相信这个行业怀有原罪。作为一个杂志编辑,我去参加一个地产活动,当时国内最出风头的一群开发商济济一堂,谈笑风生,互相恭维对方是大佬。我坐在一边,满脑子反复出现的一句话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而我因为生计所迫,最后加入了这个行业,还在营销口从头学起,一步一步,做到了总监的位置,天天谋算如何为服务的楼盘制造溢价,遮掩硬伤。

 

我把自己打造成了起初最抨击的那种样子。而这种样子的人物,在业内满坑满谷。

 

一个大品牌开发的某个楼盘,负责人天天拉我们去开会,协商如何能一炮而红。大家脑筋急转弯转到脑抽筋,累的不想说话,他就站起身鼓舞人心,说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

 

我像看傻X一样看着他,但什么话都不敢讲。这个项目开盘卖的极好,但因为一些问题,被突然取缔了,一切心机成空。

 

我就怀着一颗无间道的心,做着这一行,天天发愁该怎样才能跳出去呢,再这么干下去,我都要自己做老板了。

 

后来我真离职,跟人合伙创业,做的还是房地产销售,搞到最后一地鸡毛,被现实狠狠一巴掌扇懵了。我很久很久没缓过来,人得了抑郁症。

 

夜深人静时,我会自省,你如此厌恶的一个事情,却受欲望驱使,一直做到这样深,最后心智全被迷惑了,变成了一个怪物,你不被反噬,还有道理吗?

 

这样的反省不会让我解脱,它让我更难以接受自我。

 

我现在每天读书,查资料,写作,让大脑绷紧不放松,就是不想去琢磨我的过去,那个身负原罪感又充满无可奈何的过去。

 

但这个事真有那么难堪吗?我为自己辩护:它也仅仅只是一份工作,许多人凭借它养家糊口,为了它加班加点,熬干了心血。我们做这一行的人,只是芸芸众生里苦苦求存的一群人而已啊。

 

我工作的公司里,那些一起加班到深夜的伙伴,至今回忆,每一个人都充满鲜活的样子,他们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对专业的追求,也有对行业永无休止压榨的不甘心。

 

大多数从业者,拿着一份略高于平均水准的薪水,却要承担几倍的工作量,他们从普普通通的家庭出来,读完普普通通的大学,在房地产行业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岗位上奋斗着,一边贡献聪明才智,为楼市抬价助力,一边拿出自己的血汗钱,在城市里买第一套小小的房子。

 

我的媳妇是本地人,家里有房子,她起初就看不到其中的艰辛,当她想为我们换一套大点的房子却不能时,很难过,我告诉她我那些她都见过的同事,他们中很多人比我专业优秀,比我能拼,比我收入高,但为了在大城市落脚,已经精疲力竭,也仅仅只能安置一个小小的家。

 

我看着我的同事们如此拼命,会在内心问自己,我所谓的原罪感,对他们公平吗?难道只有你心怀良知,认为自己正在做错误的事,别人都麻木不仁吗?

 

当然不是啊,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拿血肉之躯喂食这个行业,想从中杀出一条前途。

 

而那前途,只是给小小的一家人,安置一个小小的窝。

 

如果底层工作者都是在拿自己填沟壑,那么,谁有罪过,谁在作恶?

 

就像互联网大厂,如果制造算法的程序员与深陷算法之中的外卖小哥都是被外力驱动,身不由己,那么他们形成的困境,谁来负责?

 

如果一个楼盘因为奉行高周转、低成本的运营,将开发周期压缩到半年甚至三个月,催着从甲方到乙方所有参与者拼上一切,熬干耗净,不搞996而是007,最后这一群把自己敖干的人,成功将带有硬伤的房子,高价卖给许许多多普通人,让这群掏空积蓄,身背巨贷的人们陷入险境。那么,谁有罪过,谁在作恶?

 

我想说我们在底层工作的每一片雪花都有责任,我想说围绕炒房套利的形形色色投机者都有责任,但我更想说,那些拿走巨大红利,高高在上的大佬们,他们不该只是接受社会对财富英雄的崇拜,不该只是喊着给你最好房子却食言而肥,不该只让我这样在底层求生的从业者心有原罪,他们也该反躬自省。

 

但他们当然不会,甚至行业内许多从业者在得到一些分润之后,心满意足,也不会反躬自省。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自己奋斗所得,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丛林里的胜出者,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心智出众的精英人物。

 

就像有人帮一个外卖APP算账,说为所有外卖小哥每天支付三块钱的保险费,就会耗光企业利润,完全不去看一个副总拿走了一个半亿,当有人指出这一点,就会有更多人出来说,如果你有这个履历和能力,你也值得。

 

但这个天价年薪里,究竟含有多少个外卖小哥被极度压榨的身心俱疲,含有多少被变成工具后人的尊严丧失,含有多少原罪。

 

我一个小小的前媒体从业人员,在行业落寞走投无路下投身房地产,为什么这几年一直心怀负罪,甚至孩子流产时,还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我这是有病啊,真的有病。

 

所以当朋友对我提起那个死去的二手房平台老总,地产领域的首富,说一个行业畸形起来,不仅被压榨者要累死,压榨者也逃不过。

 

我说,恕我不能共情。这个行业就是一个悖论,从业者做的越成功,普通购房者就会越肉疼。

 

通常一个行业的巨子,辞世之后,一定会被满屏哀悼追思。但一个行业巨子的身后,竟是业内哀而全网骂,这番景象,是不是就说明了一点什么?

 

大概也不会有人真的在乎,这是一场竞争游戏,而已经出局的我,只会为自己好久好久摆脱不掉的原罪感,对自我的懦弱深感愤怒。

 

大概只有爬不上去的于连·索列尔,才会感到自己也只是一个软弱易伤的普通人,那些还暂时停在精英位置上的于连们,都还在做着成为拿破仑的梦。

 

愿他们继续做梦,我的梦已经碎了,我的原罪也不该继续背负。






我是5月21日那天写了这篇文章,头一天晚上,听到的几件不好的事,同时别在心头,有一股早已抑制不住却死死被摁住的情绪,开始整晚酝酿,第二天下午,我很平静坐下来,打算写一个计划好的稿子,但手完全跟着心走,不听我的话,最后写出了以上那些。


写到中途,我哭了一场。写完之后,我把它发在冷酷青的群里,过了一会儿,酷玩说,这一篇太私人了,他无法提出建议。青菀跟着说,这一篇情绪太浓烈了,无法评价。


我和他们俩聊天,聊着聊着,又大哭一场。哭过之后如雨过天晴,胸襟都似乎开阔了。但青菀说,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需要朋友。


于是青菀和酷玩相约一起来看我。在他们来之前这些日子,我不敢打开电脑,不敢写东西,因为我很害怕,害怕不知道会写出些什么。


6月3日,我们三个人聚在西安,吃了一顿火锅,青菀开车,拉上酷玩、我和翠翠,一路开入太白山。青菀说,泡泡温泉,看看星空,在山里呆一阵儿,整个人会放松。


但温泉、星空和秦岭,都不能解决我的问题,心魔长在肉里,山泉泡不掉,星河洗不去。只有我们冷酷青三人组,就着酷玩泡出的比咖啡还浓的普洱,围桌夜话,一直聊到凌晨三点多,他们俩听我讲了很多很多,多到我词穷,胸臆间那一股抑制许久的情绪,竟慢慢平静。


我们又一起去了法门寺,巍峨的朝佛大道两侧,罗汉与菩萨们各具神态,青菀对着一尊佛像泪流满面,说只是看着就控制不住。我也看了那尊佛,但内心空空,全无感应。佛讲三千世界,大概每一个人都各有心照吧。


我心照的是玄奘。围桌夜话那晚,我对青菀和酷玩讲我与玄奘建立羁绊的过程,那是两年前,正是人生全面失败崩塌的时候,我自有了人生的意识,一步步一年年建立起的那个自我,在一系列失败下,彻底摧毁了。那个我用心塑造且十分认可的自我,变成了废墟,我要在废墟上重建一个自己,却并不容易。


只有无意间看到的玄奘的一生故事,他的求索,他对悲痛的坚忍,他明明失落困乏却坚守平和的佛性,让我着迷,给我力量。玄奘并无法渡世,我甚至并不能渡己,但这力量是真实存在的,支撑我们不要停步,一直向前走。


我讲玄奘的故事给他们听,他们也讲自己的故事给我听,我还给酷玩推荐了一首北野武的浅草小子,他一直听一直听,晚上睡前听几遍,早上泡着茶,坐在窗户边,还在听这首歌。


大概只有都在深夜恸哭过的人,才能理解彼此于无声处的心情,而我们三个人,听得懂对方。


太白山之上有大片大片的白云,秦岭深处河流潺潺的尽头有青峰和白色云朵,我们站在法门寺外,缓步踏入时,那如垂天之翼的白云肆意张开,大到近在咫尺。相形之下,人心里的那点难过坎坷,太小了。


所以难过到过不下去的时候,请一定叫上朋友,大家一起出门喝酒吃肉聊天,因为理解就是慈悲,好朋友就是菩萨。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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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菀
这是一个共同运营的帐号,主笔是青菀,冷风,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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