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来了。
老陈带着帮我们看孩子的自觉来了,把老家工作辞掉,和朋友吃了告别餐,怀揣私房钱。她一如即往,笑的惊天动地,看上去像个瘦版福娃。
一个老陈,怎么能想到,迎接她的并不是同等喜悦,而是猜忌与不放心。
之前几次短暂相处,让我对老陈观感不错,但深受婆媳论坛影响,总听人说:觉得准婆婆好吗?等你结婚后就知道了,觉得婆婆好吗?等你生孩子后就知道了。
我像一个并不高明的悟空,随时等待老陈现出原形,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她是假想敌,我是昂扬小母鸡。气鼓鼓对老公说:如果你妈乱给小孩喂东西吃,我一定把她赶出去。
老公说,不会的,我妈很好的。我立刻按论坛标准答案回怼:你妈当然对你好,但她又不是我妈。一个老公,目瞪口呆。
老陈来北京当天,放下行李,走到我房间,喜滋滋拿出一万块钱红包说:給孩子买点东西吧。一个温馨场景对吗?我立刻炸毛:啥意思?一万块給我做什么?生孩子是我要生,你给钱是拿我当生育机器吗?
老陈惊在原地,估计心里喊了一大声卧槽!!!
生完乐兮从医院回家,我和娃躺在床上,老公坐在床沿激情演讲:以后我会对你好,努力工作,好好赚钱。我冷眼看他:啥意思?生了儿子才对我表白?如果是女儿呢?还有,不生孩子就不打算对我好吗?
老公被噎死,一张脸更白了。
月子里我动不动一股无名怒火腾空而起,看见老公就压不住,几次把他骂到发懵,他想还嘴,立刻被婆婆踢出去,她说:你不要和她闹,她现在身体虚,要好好养着。
我叫嚷着:我哭是因为我伤心,啥叫闹?老陈立刻过来,一只手,想放在我背上安抚,又不敢,嘴里说着:我不是说你闹,是说他闹,是他闹,你很好。我哭的更大声了。
妹妹来家看我,背地里说:看到你婆婆的样子我很心酸,她看你的眼神怯怯的,她怕你。
哎,成年人哪里会怕另一个成年人,不过是心疼和担忧罢了。
产假结束后我上班,随后膝盖生病,眼睛生病,婆婆劝:要不給孩子断奶吧,这样你能休息好。我冷着脸说:这是我的事。
思考再三,终于决定断奶。从此乐兮和奶奶睡,晚上哭闹是奶奶抱着哄,饿了是奶奶冲奶粉。我开始睡整觉了,我的魂开始回归了。
有个同事也在哺乳期,她奶水充沛,孩子吃不完,我问她可不可以給我一些,她欣然答应。我开心的不得了,拿回一冰箱冻奶,觉得自己富可敌国。
婆婆也很开心,她熬了好几个夜,給同事的女儿织了一件苹果绿毛衣。她说:人家肯把母乳让给咱们孩子,这是天大的情份,毛衣不值钱,但能表示心意。
我夸她:妈,你考虑的真周到。她听到这话突然愣一下,随后又笑了。那个笑对她来说,大概是觉得真心没有喂狗。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暴击,让我看到前一段时间过于沉溺自己的痛苦,这对她很不公平。
婆婆在老家从不开灶,与我们同住后开始学做饭。她把孩子放在厨房外面的婴儿车,她在厨房做饭,一边愁眉苦脸大声哀叹,一边奇慢无比把饭做好。
每天下班回家,都能吃到现成饭。她一脸生无可恋:今天的菜没啥大错吧?我坚定地告诉她:一点错都没有,要自信,干活的人比天大。
老陈白天带孩子,做饭,洗衣,收拾家里,晚上带孩子睡,没有整觉了。她真的很累,很累,你稍微想象一下都知道那有多累。可她从来没说过累。我也有心,有眼,我能看到她的付出。
关系大大缓和,主要是我不闹了,开始关心婆婆,开始和她聊天。有一天給她买了个金戒指,说:之前是我不懂事,你收下哈。
婆婆双手推辞,连说不要不要。她一直推一直推,我好话说尽也没用,只好大声恐吓:你不要以后这辈子什么都不给你买了。她这才笑着收下,说了句死丫头脾气真坏。
她说死丫头脾气真坏,这句话像有魔力,我的心彻底软化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同住七年,婆婆从一个給买金戒指都“不要不要”的人,变成了主动和我说“你看这件旗袍是不是该配一双米色高跟鞋你啥时候赶紧帮我买了啊”的……老陈。我俩用实际行动,打破婆媳是天敌的传说,形成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是的,是铁三角,第三个角是乐兮。
经过前几篇描述,你大概对生育这件事有所了解,尤其生育带给女性的生理心理创伤,是不是有怕到你?但与此同时,你一定也发现了,我怨天怨地怨老公,却无一字怨孩子。
因为孩子真的毫无黑点啊啊啊。
乐兮才出生时,我嫌他丑,再加上全身疼痛自顾不暇,几乎不搭理他。大概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护士把孩子抱走做测试,回来告诉我:听力测试没过。
我脑袋“轰”地一声,追问:啥意思?耳聋?护士说:不一定,但听力测试确实没有反应,一个月后复查吧。
当时还没到探视时间,病房里只有我和他。刀口还很疼,我还很没力气,但是忍不住一点点起身,一点点穿上裤子,一点点挪动,挪到半米外的婴儿床,把丑丑地乐兮抱起来。
左看右看反复看,孩子咋这么可怜啊,咋就托生到我家了,没房子就不说了,连个健康身体都不能有。我一定尽快养好身体,换工作,兼职,努力赚钱,我要带他见最好的医生,给他买最贵的助听器。
把自己想到泪如雨下。过了一会,老公和婆婆来了,我把乐兮听力没过的事说了一遍。他俩很冷静,婆婆说:没事,新生儿经常这样,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整个月子盯着乐兮看。但凡有一点迹象,能表示他对声音敏感,我立刻欣喜若狂。有时故意大声关门,再观察熟睡的他,天啊,竟然毫无反应。把自己吓到半死:完了完了果然听不见。
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外人看上去像有病,对一个新手妈妈而言,却是最本能的反应。
有了乐兮之后,我常想一个问题,父母生下孩子,是自己的需求,不是孩子的需求,并不存在恩情。中国人太喜欢讲养育之恩,又说什么百善孝为先,这绝对是一场骗局,是为了社会稳定,是为了统治阶级的利益。
事实上,孩子被动来到这个世界,你养他,不过是为自己的选择善后,哪里谈得上有恩?倒是孩子带给你的乐趣,是其他事不能比的。
在最辛苦的哺乳期,半夜,万籁俱寂,老公睡的就像死了一样,不得不起身喂奶,怀里那一团肉呼哧呼哧吃着,突然,他不吃了,醉奶似的嫣然一笑。我的妈,心立刻涨满柔情,溢的整个房间都是。
娘俩躺着,孩子睡着了,我观察他,突然发现他嘴角下撇,一秒后滴出两滴泪,是做噩梦了吗?是有人和他抢奶吗?我真的毫不夸张,也跟着一秒落泪。
准备了婴儿车,因为看过许多新闻,知道有些妈妈太累了会压到孩子,引发窒息。后来发现根本多此一举,至少我自己是这样。无论睡的多么沉,乐兮一动,我立刻醒来,完全不可能压到。
小月龄的孩子基本不会互动,吃吃睡睡拉拉撒撒。即便是这样,仍然有一些时刻会萌到你。我思考,这是符合生物进化论的。小婴儿毫无御敌能力,他们必须卖萌,才能打动父母的心,使自己顺利活下去。
人类为了生存真的很拼,连婴儿也不例外。
等孩子长大一些那就更好玩啦。他奶香奶香的,或者说奶臭奶臭的,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味。他看到你,一张脸立刻笑起来,那么明媚,那么天真,好像你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平凡如你我,这一生能被如此看重与依赖,除了当妈,真没有其他更多机会了。父母看你有没有出息,老公看你能不能一起办家庭,只有孩子,只有孩子,因为你是你而爱你。这才是真正无条件的爱。
我能走出产后抑郁期,老陈居功甚伟,乐兮也功不可没。他们俩,一个照顾我身体,一个安抚我内心,让千疮百孔的一个人得到修复。老公在整个环节,就和餐桌或者椅子差不多吧,基本没用。
无论在外面奔波成狗,或者沮丧成驴,只要回家,看到老陈那张爱笑的脸,看到乐兮那张漂亮的脸,我的心总能平静。那是兵荒马乱一片尘嚣中,你知道有人爱着你。
随着乐兮慢慢长大,他带给我的乐趣越来越多。我们买了第一套房,夫妻关系得到缓和。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时,出现了一件意外,这个意外连着别的意外,让整个家庭掉进雾霾。
尤其是我,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差不多快把我压死了。也是这件事,让我加快自立的步伐,要赚钱,要努力,要让自己长成一棵树,因为,我不知道另一棵树,经过这个重大变故后,还愿不愿意与我站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