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是一名纺织女工,抽烟喝酒打麻将,是她的三大爱好。
早年间,在我们家族,有个不成文的陋习,新人进门,得先从酒开始。
大姐夫跟大姐谈恋爱的时候,头一次进入家族考核这一关。在酒桌上,他频频跟几个姑父喝酒,他没有看清局势,慢慢抿着喝,气氛不热烈。他以为我们家族的女性都是相夫教子的小角色。没想到三姑端起分酒器说,小刘,这杯我干了,你随意。就这样,喝多了酒的大姐夫,原形毕露,抱着桌腿说“你不要走嘛”,漏出纯真善良的一面,这门亲才算是真正定下了。
二姐夫老家是草原来的,没入门的时候,又召开家族聚会。大姐夫这时已经成了自己人,理应打头阵,几杯下肚舌头大了。几个姑姑交头接耳一阵,还是得三姑上。连喝了三杯,二姐夫站来说,不行,我想唱歌。站起来唱了一首蒙古人,歌没唱完人已经滑到桌子下面了。
我这么描述好像家族都是酒蒙子,其实不是的。内蒙人不善言谈,你经常可以看见两个男人对座着一下午,却说不上三句话。因为他们觉得好多小事不值得说,大事自己说不好,所以不如沉默。只有酒,让普通人也激荡着江湖儿女的热诚,看到内在的豪情与洒脱。
除夕夜,三姑的独生女儿去了婆家。
三姑会跟三姑夫说:老赵,咱们两开一瓶。这就是内蒙的夫妻,他们的新年夜,会彼此叼着烟,在烟雾缭绕和昏黄的灯光下,喝光一瓶白酒,像兄妹一样,述说儿女情长。
内蒙的女人活成这样,基本上就通透了。
这种转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是听老人说的,奶奶有三个姑娘一个儿子,三姑的名字叫“改娣”,也就是说,她从出生就没有存在感,完全是为了改成弟弟。
奶奶说,三个姑娘,大姑娘自小操持家,二姑娘漂亮,三姑娘胖。小时候上树偷李子,二姑娘爬树,三姑娘在下面接。看门的大爷来捉,二姑娘藏了,三姑娘被抓。告了家长,三姑娘被揍,二姑娘没事。
小时候吃的东西少,大姑作为老大懂得隐忍,二姑长得漂亮四处串门总能蹭到好吃的。三姑呢,只知道哇哇哭,喊着“我饿”。结果被奶奶胖揍一顿,还是没吃的。
甚至连结婚,都是买一赠一的感觉。二姑父看上了二姑,奶奶起初不同意。二姑父是连长,把手底下的炊事员小赵介绍给了三姑。每次见面都极力促成这一对。跟小赵说:你看那姑娘怎么样?胖胖的特别有福气。见面的次数多了,慢慢熟络。就这样,两家都结了亲。
后来问三姑,当年咋看上炊事员小赵的?三姑说:当时压根没看,我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你二姑父手下有个小赵,是部队食堂的。每次来了都给我揣点好吃的,现炸的油糕,油条,爱屋及乌吧,因为爱吃所以觉得小赵不错,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了婚。
然后又感慨:其实是我命不好,好多事都不由人。我是个命苦的女人,没有轰轰烈烈的爱过。
我怀疑他们是结了婚才开始谈恋爱的。
三姑与三姑夫的恋爱很剽悍。故事一般从一句口头禅说起:我这人脾气不好!三姑抿一口酒,停顿一下,开始讲述:刚结婚时,天天跟老赵打架,锅碗瓢盆满天飞。有一次你奶奶串门,一进门看见我们正在打架,她想拦架,我当时手里正拿着一个瓢,扔了出去,你姑父躲了,正飞在你奶奶头上。
还有一次,家里用高压锅里炖肉,结果锅质量不好,出气儿的孔堵住了,“砰”的一声锅盖飞出去了,找不到了。就这么活生生的就飞走了。直到傍晚,隔了三条街的邻居来了,拿着锅盖说:改娣这脾气得改改了,锅盖飞到我们家了。看看用了多大劲,小时候是不是练铁饼的?
他们的婚姻故事成为段子,前人的脚印往往是后人的引路牌,姐姐们结婚后的吵闹,在三姑这都能得到安慰,你们这算什么?哪家不是吵吵闹闹……我这人脾气不好,想当年……
每当这时候,我们都很开心,介意的是三姑夫。炊事员小赵一路晋升,已经是堂堂的办公室主任,再听这样的事,下不来台,唠叨一句:狗屁倒灶的事,没完啦。
三姑夫喜欢聊大事,国共往事,中美风云,这是他的话题打开方式。而家庭琐事在他看来有碍国际观瞻,一听到这他就背着手走了,独自回忆风云际会去了。
三姑年轻时上夜班,年轻熬不住,听说抽烟提神,就跟其他女工学会了抽烟,结果就抽了一辈子。三姑夫升任了办公室主任,接待多了,三姑怕老公喝多伤身,就学会了挡酒,没想到越挡酒量越好。有一次东北来客人,走的时候感慨:都说内蒙人酒量好,我以前觉得不过如此。直到见识内蒙女人喝酒,我服啦。
2000年左右,三姑下岗,在姑父单位看大门。以前引以为傲的纺织工人,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看门人。有一次我和奶奶去看她,看见她在传达室的岗亭内,寥落的抽着烟,地上的炉火上煮着水,她把我们让进屋,开始默默地扫地。
很多邻居悄悄地说:你看,主任的夫人看大门,打扫厕所。
三姑不为所动,一大缸子茶叶,一盒烟,一天坐在传达室的小屋子里,像守着自己的王国。所有进出的车辆,她都应对的很好。像退休的社会大哥,跟陌生人彼此寒暄,应对有序,狠人见她,也得递根烟,让三分。
面对流言蜚语,她说:都是一群俗人。我女儿上大学,他们给出一分钱吗?
只有一个场景能让人看到她内心的淑女。在喝多的情况下,她会埋怨老赵说:你根本不爱我。是的,你没听错,在内蒙古浩瀚的草原上,极少人说爱。他们会爱草原,爱牛羊,爱蓝蓝的天空,但绝不会把爱献给具体一个人。
但三姑不是,她的爱常挂嘴边,就算人快60,也依然如此,“爱”这个字在她这里变得通透简单。
她的理由是这样的,老赵是河北人,娶她只是为了复原后能留在呼市。两人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像哥们,像兄弟,像仇人,就是不像爱人。每当这时,三姑夫背着手就走了。
前段时间,三姑夫得病了,日渐消瘦,风云际会的事已经无法操心,每天养花,关心粮食蔬菜的价格。三姑一直陪着他去医院检查,住院陪床,回家做饭,照顾外孙,自己也瘦了10来斤。
我们去家里看病人,看完了准备走。三姑不让,说:来都来了,吃了再走吧。饭菜端上来了,三姑又说:菜都好了,喝点吧。
内蒙人有一种豁达,就是生活中的任何苦恼,都锁不住人。没有人愿意在苦难中停留,没有人顾影自怜。面临苦难,人会主动迎接阳光,有时是酒,有时是往事,有时是单纯的乐观,这是一种天性。就是别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能把你当回事。
酒过三巡,三姑又说他们吵吵闹闹的往事。比如:还是我命苦,人们都不理解我,如泣如诉。大姑接过了话,对着三姑夫说:老赵,你今天给我说明白了,你到底爱不爱我三妹?
三姑夫大病未愈,无法背起手来就走。停顿一会说:爱啥爱,一辈子都过完了,不爱她还能爱谁?
三姑破涕为笑,端起酒杯说:来来来,今儿高兴,我提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