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先喜欢的是李白。
小时候背唐诗,中学读课外书,大学读古代文学,我读的与背的最多的古诗,都是李白写的。那时候我的头脑里根本没有李白和杜甫谁第一谁第二的念头,李白就是最好的诗人,无人可匹敌。
天才横溢浪漫至极的李白,他的诗很容易就吸引年轻的心靠近,让我这样困坐教室、读书备考的人跟着他的诗一起畅游天地,一起散发发狂,一起放浪不羁。
李白诗行合一,读他的诗,仿佛能肉眼看到他整个人的状态,一会儿癫狂,一会儿潇洒,一会儿落寞,一会儿仰天大笑,他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笔下的诗,用笔下的诗把自己的人生描摹的活灵活现。
年轻时很难不热爱李白,就像中年后很难不热爱杜甫。
我在30岁之前并不懂杜甫,虽然读了他很多诗作,也觉得很好,但内心天然亲近李白,可年轻时谁能不热爱李白呢?李白的诗就像年轻的自己:能量充沛,热血燃烧,有很多幻想和期望,又有无尽的时间去接近可能,以及,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年轻时的一切心态,仿若李白的诗。
李白的诗充满了自由精神,他的诗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大写的“自我”,我不知道中国古代诗人里还有谁能像李白一样心头装满了自我,他活着,就是为自己而活,是为实现理想中的自己而活。唐朝的诗人为了做官,都会向皇帝表忠心,李白也不例外,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差异,比如杜甫,他想做官是真的,向皇帝表达的忠心也是真的,他是真心遵守既有规则,然后努力想办法实现人生的价值。李白却不是,皇帝更像一个工具,一个让他实现治国安邦伟大抱负的无法避开的工具。
在李白之前,中国古代最伟大的诗人里,屈原受困于忠君之心,他将自己与楚王的关系形容为美人芳草,诗写的很美,可做人很苦。陶渊明隐居世外,他的诗里也有一个大大的自我,看起来很潇洒,但他是因为接受不了世界的黑暗,干脆选择不合作。李白却有一颗强烈的入世之心,哪怕跑去做道士,也是为了混入权力上层,他一心一意扑在功名事业上,他的功名事业不是为皇帝服务,是满足他自己的精神追求。
我总觉得,陶渊明与李白是个性相反的人,陶渊明选择避世,但他有一颗入世之心,他不是不关心国计民生,只是无力改变他所在世界的黑暗,只好独善其身。
李白则怀有一颗出世之心,却积极踊跃的入世。因为他的心是出世的,所以社会的规则与皇权的捆绑在他心里都很淡薄,他只想更好的做自己,为了实现自我的更高价值,他可以千方百计给权贵、公主、贵妃乃至皇帝写各种阿谀诗文,可以一遍遍吃闭门羹依然头铁求官做。
如果你抱着儒家的心态,像杜甫一样,做奔走权门说违心话这些事,你内心会很痛苦很撕扯,会劝说自己这是为了理想不得已而为。但如果你像李白一样抱着出世的心态,或者干脆说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你根本不关心谁是皇家正朔,谁是朝廷忠奸,你内心觉得朝廷里在座的各位,包括皇帝都是垃圾,只有你才能把国家搞好,那么这些让你不得不去溜须拍马的人,不过都是通向理想之路的道具,大家逢场作戏,各取所需。
李白心里没有那么强烈的忠君观念,皇帝不是他的天,他自己才是自己的天。
这也很正常,能写出自由洋溢的诗,自我意识必须极度强大,自我意识极度强大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心里把其他人放在自己之上?怎么可能会很在意包括皇权在内的一切规则?
所以当安史之乱起,李白追随永王李璘,卷入与唐肃宗争夺皇位的谋反漩涡,害自己身陷囹圄,可以说李白是个政治白痴,一辈子没学会站队,但换个角度看,李白根本不在乎大唐的皇帝是谁,谁能重用他,给他权力,让他实现自己治国安邦的理想,那他就是一个好主公。
李白追随永王出征,军马未动,他先一口气写了十一首《永王东巡歌》,既是为永王意图暧昧的军事行动正名,也是向永王推荐自己,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写的: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整首诗是说,现在异族入侵,大唐乱的跟西晋的永嘉之难一样,但只要肯重用我李某人,谈笑间我就能摆平安史之乱。
这是李白一辈子吹得牛里稀松平常的一个,但这次吹牛差点让他掉了脑袋。当时的唐朝君臣为了抵抗安史叛军,几乎把中原关中的老百姓拉去打仗打光了。参与作战的文武官员,文如李泌,武如郭子仪李光弼,正在各条战线上勉强支撑,李白做为一个键政侠,却摇头晃脑说,但凡换我上台,我有谢安石的本事,会比他们做的都要好。
谢安石就是东晋名臣谢安,他指挥8万晋军,与入侵的前秦20余万大军作战,打赢了淝水之战,是中国古代有名的以少胜多战例。但谢安是朝中大臣,为晋孝武帝效命,李白写诗为永王鼓劲,把自己比作谢安,那他正效命的永王岂不就是皇帝?
等到肃宗派高适带队剿灭永王,李白这些诗被人一拿出来,不就是妥妥的反诗?这时的李白已经57岁,年近六旬的人,做事还这么天真和糊涂吗?
许多时候人的选择和判断,不全是理性的考虑,还有内心的欲望催动,李白自我意识强大,忠君观念淡薄,眼看年华老去,建功立业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此刻永王的出现,给他看到了一点光亮,他瞳孔里不断放大的只会是求了一辈子不可得的理想光芒,至于潜在的陷阱和皇子间争权夺位的暗斗,他未必看不到,但就是不想看到。
李白唯一的错误,是没有眼力劲,下注了人菜瘾大的永王,让自己倒了大霉,可是这样不靠谱又不着调的做派,真的很李白。
李白终其一生,都没有做成他理想中的自己,但他活成了独一无二的李白。
我觉得,如果能重来,李白一定不想生在唐朝,这威压四方的大唐再恢弘庞大,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束缚他的鸟笼子,让他不能振翅高飞,不能为所欲为。李白更适合生在战国时代,凭借手中剑和笔下诗,他轻车出行,周游列国,在各国国君面前与各方策士键政对线,因为他激情洋溢又大言不惭,忽悠的国君人数多了,总有某国的糊涂国君头脑一热,把相国大印挂到他身上,由李白来指点江山。
李白顿时热泪盈眶,他先一挥手写下几十首高昂激越的诗,踌躇满志,目空四海,然后由着性子发号施令,而结果也很简单,要么他盲目出兵,兵败身死,要么他四面树敌,被五马分尸。最好的下场,是国君眼看他真的不是这块料,替他解下相印,赠送金银,恭送他出境。心满意足的李白,一边感慨朝中小人太多,让自己功败垂成,一边以前相国的身份游历江湖,喝酒赋诗,直至醉死于江心明月。
我总觉得这才是李白更好的结局,中国古代从来不缺严肃与深沉的才华,但自由肆意与游戏人间的灵魂,除了李白,还有谁呢?
李白的痛苦与遗憾,有许多都是他先天的出身与后天的性格造就的,但李白独一无二的诗,只有他自我意识强大的精神世界才能产出,只有从一颗自由的心里才能持续喷涌。
热爱自由,浪漫奔放,游侠精神,一个天才纯粹的诗人,这样的李白,天然就招年轻人喜欢,李白的诗,就是青春的诗。
人不会永远年轻,但总有人正年轻,曾经年轻过的人会喜欢李白,正在年轻的人也会喜欢李白,李白属于年轻人。
有许多读诗的人大概像我一样,从年轻时爱李白,到中年后慢慢更亲近杜甫。李白拥有百分百的自我,杜甫却把自我压缩到极小,把他的内心世界让渡给种种规则、道义、责任、正确,这些东西堆得高高重重,将杜甫的自我扁扁的压在心底。而杜甫写诗,就是在这些高高重重的缝隙里,把自我意识千方百计塞进去。
所以杜甫的七律堪称唐诗第一,在约束森严的格律限制下,杜甫辗转腾挪,最大化发挥创作自由,唐朝再没有一个诗人比他更擅长此道。因为别的诗人只是在格律中带着镣铐跳舞,杜甫却主动背负起过多的责任和道义,把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副镣铐,他想维护的东西太多,想承担的事情太多,这让他被牢牢的扎在地面,无法飞翔,却因此更加深刻。
李白完全不能容忍自我被侵蚀和约束,所以他很少写格律诗,他在古体诗无束缚的尺度里自由驰骋,施展全部的豪情和才气。最终,李白与杜甫,活成了自己诗的样子。
普通人的心境,总是从浪漫主义过渡到现实主义,从强调自我过渡到抑制自我,从李白过渡到杜甫。年轻时无限热爱李白,中年起开始理解杜甫。
我们在无数场合看到过一句标语,号召我们要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但大多数人活着活着就颓了,不肯颓的人,也很难保持完整的少年心境。因为少年身上不仅有活力和热情,在老奸巨猾被社会毒打过的中年人眼里,少年身上还有有害无益的天真和幼稚。从实际出发的中年人,只想要年轻的肉体和活力,并不想要天真和幼稚。
只有很少的人能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李白就是其中之一,伴随他一生的幼稚和不着调被许多人嘲笑,但嘲笑他的人无法写出李白的诗,也活不出李白痛快淋漓的一生。
人生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岁,哪怕机关算尽荣华无限,临死也只是两脚一蹬,装在再奢华的盒子里也不过枯骨和粉灰,能像李白一样恣情肆意的活一场,到底谁更值得来人间一遭呢?
用一首李白的诗做结尾吧: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