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9岁时,上小学三年级,可能是吧,记不清了。他学习不好也不坏,老师对他不喜欢也不讨厌,他有一票玩得来的小朋友,大家经常聚在操场上聊动画片剧情,他讲得最有趣,同学们都围着他,听他可劲讲,但这是仅有的高光时刻了,运动会上,他就是一个渣渣,评三好学生选班干部,都没他的事。
因为他其实很内向,4岁前,他跟着妈妈在一个机关大院里上班,整个单位只有他一个小朋友,他每天呆在墙角下,自己挖泥土,摆石子玩,他很享受一个人的世界,但大人们看了都摇头,说这个孩子太内向了,不合群。
可能是真的吧,总之他习惯一个人玩,在小城唯一一条河的两岸,大人们来来往往,总能看到一个小朋友蹲在河边,摆弄一群石子。他脑子里有许多电影、动画以及书里读到的故事,这些石子在他眼里就是活的,他带着他们玩,演遍古今传奇。等他回到校园,脑子里全是自己的世界,同学们与班级,与他总是隔了一点距离。
于是老师评价他,学习中等,内向不合群。
小朋友19岁了,变成了一个青年。他本来应该去上大学,但复读了一年,可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学习平庸的学生,复读并不会从量变到质变,只是白白浪费了一年。在复读班,不会再被苦口婆心的班主任死死盯着,班主任换成了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头,他完全放任,这本来就是一群结束了常规教育的失败者,向死而生还是沉沦到底,是个体的选择。这个年轻人就属于意志薄弱那一种,复读无意义。
有意义的是他仿佛打开了自己,他初中转学,从熟悉的子弟小学去了市上最好的初中,完全不能适应,对他这样一个内向又敏感的人来说,这个新世界并不友好。同学们总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学习继续不好不坏,最拿手的作文也变得不再显眼,老师只会在他犯错时,才会严厉看他一眼,日常他是一个小透明。
他学习不好,但很尽职尽责,班级安排大扫除,他干的很起劲。在家里他是一个被爸爸妈妈宠坏的少爷,在学校换了一个人。有一天,他放学最后一个走,走之前细心把门窗都关好。那是很冷的冬天,第二天一来,班上的黑板裂了一道深痕,因为他最后一个走,就成了唯一的嫌疑人。全班盯着他,他百口莫辩,班主任是一个很干练精明的人,教的还是他最喜欢的历史课,但班主任不理会他的辩解,语气冰冷对他说,黑板可以从班费出,所以做错了也没关系。但他快急哭了,明明被误解,可是无法自证。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被误解的滋味,那是一种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一般的误解,最敬重的老师,最亲近的同学,在那一刻,他对他们的好感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力的愤怒。这个年轻人以后的人生里,最厌恶被信任的人所误解,当误解发生,他就应激痛苦,拼命解释,却令别人非常不适。
他依然喜欢在河边一个人玩石子,想象编织各种故事,但他个头越长越高,蹲在河边,两岸的行人指指点点,有一天他偶一抬头,看到了那些人伸向他的手指,他知道,这里已经不适合他来了。
复读最大的意义是给了他放开的空间,不再受学校与父母拘束,他结识了一群好朋友,结伴一块喝酒,去同学家刷夜,几天不回家,爸爸妈妈完全放任,他们觉得他太内向了,出去玩是一种进步。他有了喜欢的人,但是不敢说,发小们都知道他内心的秘密,但帮不上忙。在更多人眼里,他依然是一个平庸腼腆,内向寡言的青年。
他在家里放了很多块石子,那是他自己的世界,但不能再对外公开。
青年慢慢到了29岁,他收入足够,行动自由,做着喜欢的工作,有一群好朋友,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才明白,这就是他的黄金时代。他可以和朋友们在午夜聚会,也可以在周末睡到下午,一起相约吃早餐。他和朋友泡在咖啡馆,聊文学,聊写作,聊许多感兴趣的话题,生活充满快乐,那是一种自由、宽松、充裕和愉悦的混合态,是一个人一生数额有限的好时光。
这个即将30岁的青年仿佛不再内向,他学会了表达,甚至可以从容面对领导、客户、相亲的姑娘侃侃而谈。但只有他内心清楚,与人交流是一件多么费力的事,而真正喜欢一个人又是多么难以表达。但他对29年一路走过来建设起的那个自我,十分满意,那是他想要的样子,可以精修,但逼近理想。
他觉得自己会有一番作为,会有一段高光时刻,他很期待。
然后,这个年轻人到了39岁,他变成了一个打小记忆里跟爸爸妈妈一样的中年人。一个中年人该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他当然没有高光时刻,中年人特有的至暗时刻倒是接踵而至。他变得很撕裂,一边仿佛打回原形,变得比9岁时更加内向沉默,惧怕社交,害怕表达,装满孤独,在心头自有一个世界,可以时时沉浸其中;另一边他又沾染了中年的习气,变得心事重重,充满心思,充满欲望,对人与人的交往缺少热忱,满怀疑虑,遇人遇事,总想盘算一番利害得失。
他变成了自己无法接受的一种样子,但这没有办法,他一度连番挫败,被击打的支离破碎,迄今还在挣扎着修复。他知道自己离内心向往的理想已经很远了,但29岁时那个满意的自我毁灭之后,他至少在此时此刻,爬起来,得到了一个重新塑造自我的机会。也许,会比以前的自己更好呢?谁又知道呢。
这个人当然就是我了,在39岁生日这天,我在客户公司等候的时间里,写下了这些文字,窗外阳光打进来,透过内心,仿佛我也一起明亮。这当然是一种错觉,但人生就是由错觉和误会组成,我们醒悟后痛苦,又在新的错觉中振勇向前,那不被理解的孤独与击掌落空的自我,才是你之为你的那个你。
所以祝我自己生日快乐吧。人生可能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但下坠并不是一个完全绝望的形态,因为宇宙是多维空间,3D的我们一直往下坠落到二维的尘埃里,那躺平不也正好吗?
人生没有绝对的黑白也没有绝对的好坏,能够自洽,学会放下,大概就能得到心灵的超脱……吧。谁也不知道,我们且走着瞧。

在随便一个咖啡馆,给自己过个生日,感觉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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