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没有父亲的男人们

没有父亲的男人们 青菀
2022-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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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金庸离开四年了……

当胡斐在断崖上犹豫要不要对苗人凤挥出那一刀时,他一定会想到父亲。

他听着父亲与母亲的英雄事迹长大,他记不得父亲的样子了,虽然在他襁褓时,父亲胡一刀曾抱着他痛哭。父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但他抱着小胡斐那一刻,从心底第一次怕死,他怕他死于苗人凤剑下,这个世界就会多一个被仇家包围的孤儿。

胡斐行侠仗义的生涯,都是在有意无意模仿父亲的神采,他后来蓄了一口大胡子,这是对义妹程灵素的怀念,可何尝不是从外形上更接近父亲。许多人一生都在拼命摆脱父亲笼罩自己的阴影,只有胡斐铁石心肠要活成父亲。父亲与母亲是他心头的两道光,父亲激励他狠心拒绝了袁紫衣饶过恶霸一命的恳求,母亲则让他遇见了苗若兰。

胡斐在闯王的宝藏里读完了父亲留下的信件,他知道父亲与母亲是如何义薄云天的相爱,母亲又是如何慨然殉情,胡斐对父亲的热爱像信仰一样坚定,他将追赶父亲有情有义的人生当作自己的信仰。当苗若兰对他说,要学他的母亲,不学自己的母亲,胡斐知道自己追逐父亲的一生已经圆满。

所以我不觉得胡斐会向苗人凤挥出那一刀,因为他很明白,换做父亲,这一刀一定不会挥下去。


乔峰不能承认,但内心深处他一定在否定父亲萧远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为父亲的杀戮扛下了所有,萧远山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恶劣的父亲,相反,他希望乔峰能像父子俩胸口的狼头,变成一模一样的自己。

慕容复一定从内心深处对父亲慕容博充满愧疚,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就学不到父亲的精髓呢?直至慕容复对着段正淳毫无反抗能力的情人们大开杀戒,他才从滴血的剑尖上找到了一点父亲的神采:疯批、冷血、凉薄和迷之自信。

虚竹多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和尚,无父无母,人生只有青灯古佛,不用踏出寺庙一步,一辈子诚心诚意的供佛到死。但他在遇到亲母的同一天遇到了父亲,父亲居然是方丈,犯戒的父亲与杀孽的母亲,这是什么冤孽组合,但虚竹没得选也不想选,他只想紧紧抱住他的父亲母亲,可是父母几乎同时死去了,用一死赎去罪孽。玄慈是一个好父亲吗,对虚竹来说,他一定是,父亲与自己同寺为僧时教过他很多道理,最后又用一死告诉虚竹,人生最可贵的行为,是放过孩子,自己扛下欠下的债。

在少林寺喧嚣浮躁的那一天,天龙的三个孤儿纷纷遇到了自己的生父,乔峰与慕容复的父亲一心把自己的孽债转给儿子,只有虚竹的父亲表现了担当。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多希望那一天他们三个始终是孤儿,他们的父亲能放过孩子,保证真死,不要复活。


故事里的人向世界展开内心,讲故事的人则把内心藏进故事。1951年,金庸的父亲被枪决,之后金庸呆在香港,直至八零年代才回到内地。他于1955年开始武侠小说创作,第一部小说书剑恩仇录,主人公陈家洛是个孤儿,父母早早身亡。从此之后,金庸写了十四部小说,他书里的主角,都是孤儿。

飞狐外传和雪山飞狐,名义的主角是胡斐,但父亲胡一刀才是真正的主角。

连城诀的狄云出场就没有父母,师父将他扶养长大,而师父关键时刻牺牲了他。

天空八部里,乔峰虚竹慕容复的父亲在同一天出现,又一起离开。

射雕英雄传一开场,郭靖的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将他带大,并用父亲做榜样激励他,郭靖最后成长为大侠的代名词。

白马啸西风里,李文秀的父母死在她的面前,她后来有了一个养父,一个师父,他们对她怀有复杂的情感,她始终是个孤独倔强的少女。

鹿鼎记的韦小宝,母亲也不知道他的生父是谁,只能确定不是洋人。

笑傲江湖里,令狐冲有一个狄云一样的身世,只是他的师父岳不群更深沉,吃人也比较斯文。

书剑恩仇录的陈家洛,失去了父母,只有一个噩梦一样的哥哥。

神雕侠侣里,杨过父亲的死亡过程经历了一本书,但杨过毫不知情,他又用一本书求索出了父亲的人生履历,最后他决定走与父亲不同的路。

侠客行有一个我们都知道的真相,只有石破天到了结局也不自知,他伤心自己是天地间一个可怜的孤儿。

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比很多男主命运好一点,父亲陪伴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在冰火岛夜空下挨着父母听金毛狮王讲故事的时光,宛若一梦。

碧血剑的袁承志,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死的憋屈又惨烈的袁崇焕。

鸳鸯刀里,袁冠南与萧中慧经历了一番有情人险成兄妹的惊险,他们也都是孤儿。

那本不列入正书的越女剑,阿青只有一头老猿陪伴,她有绝世的剑法,却也并不能称心如意。

金庸大概写透了孤儿们的心里曲折,他给了笔下人物们一些快乐的时光,让他们沿着孤独的路走向人生喧哗,最后再去选择自己的人生。

这也是金庸悄悄留给自己的祝福,转眼他已经离开4年了。


最后讲一段欧阳修的故事。

64岁的欧阳修开始动手写《泷冈阡表》,60年前他的父亲被葬于泷冈,那时他年仅四岁,母亲郑夫人告诉他,父亲为官清廉,死后没有留下积蓄,但她相信欧阳修一定可以长大成才,因为父亲生前的言行品德胜过一切教诲。

欧阳修从小常听母亲讲述父亲的生平,父亲只是一个小官,负责断狱,他每晚下班回家还要久久审阅案宗,为不能挽救一个死囚的生命连连叹息。父亲说,我努力为死囚求生路,还不免错杀,偏偏这世上总有人想置人于死地。

母亲说她不知道父亲在外边的样子,但回家的父亲,思念亡母,无所矜饰,敦厚有礼,言行始终如一,所以她相信欧阳修不会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但母亲郑夫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含辛茹苦将欧阳修培育成人,在欧阳修俸禄丰厚以后,依旧坚持过俭朴的日子。母亲说,我的儿子不能与人苟且同流合污,习惯了俭朴,才能面对可能的患难。等欧阳修被贬到夷陵,母亲随行,言笑自若说:“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母亲在父亲死去42年后,安然离世,欧阳修已经成为朝中的大官,但他迟迟没有动笔为父亲写墓表,他想给父母更多的荣誉。8年后,欧阳修成为参知政事,凭宰相的高位,从皇帝手里获得了封赠祖上三代的恩赏。荣耀门楣,告慰二老之灵,他做到了。

64岁的欧阳修决意退休,开始为父亲撰写《泷冈阡表》,实际是讲述他父母的一生。欧阳修说,这篇墓表既记载我父亲的遗训,也记载我母亲的教导,我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全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

两年后,欧阳修就去世了。

我第一次读这篇文章时,被结尾深深打动,欧阳修列出了他60年仕宦生涯所得的全部官位,“熙宁三年,庚戌年,四月初一辛酉,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立表。”

这一段文字,仿佛是欧阳修对父亲说,我这一生过得很好,没有走错路,请您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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