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回乡记:好女人是一种诅咒

回乡记:好女人是一种诅咒 青菀
2022-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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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堂哥比我大一岁,是大伯的儿子。小时候我们只是一起玩,春天偷桑叶养蚕,夏天摘桃子,除夕一起上坟给祖先烧纸。小孩

堂哥比我大一岁,是大伯的儿子。小时候我们只是一起玩,春天偷桑叶养蚕,夏天摘桃子,除夕一起上坟给祖先烧纸。小孩子没那么多感情的,或者说意识不到这就是感情。我们有时候吵嘴,有时候互相看不上,甚至在外面遇见了连招呼都不打。


孩子会长大,长大的过程就是心逐渐长成的过程。堂哥初中毕业想当兵,过体检关时被刷下来,当时谁都没多想,觉得这只是一个意外。不能当兵的堂哥来到我家,我家经营运输车,一个白班司机,一个晚班司机,司机出工时家里需要一个人跟车,打点各种零碎事。堂哥帮忙跟车,目的是学开车,做司机。


那时我也长大了,十四五岁,很会做饭,我做的排骨堂哥一个人能吃一盘。我们感情更好了,有小时候的亲昵,但没有小时候猫一天狗一天的争吵。堂哥在我家几年,如愿拿到货车驾驶证。他长成一个漂亮的成年男子,个子高,脸好看,还能赚钱。


没有读书的村里的男孩,二十岁出头就该说媳妇了。堂哥经人介绍,与邻村一个女孩订婚。那女孩在机场上班,堂哥依照惯例给了她三金和彩礼,逢年过节拿着厚礼登门拜访。没过多久发现事情不对,女孩躲着堂哥不见。托媒人去问,回过来的话是,女孩嫌堂哥太脏了。


堂哥伤自尊了,他不愿再做又累又脏的工程车司机,他在机场找到开贵宾车的活。上两天班休息一天,有社保,很干净。“我跟你讲,开那个车时速不能超过40”。堂哥曾笑眯眯对我讲,他对新生活是满意的。


这个阶段堂哥是快乐人,有钱赚,活又轻,有大把时间交朋友和交女朋友。很快他认识一个女孩,彼此非常满意。当时我读大学,堂哥笑着说:你用的什么香,给你嫂子也来一个。他和她看对方的眼神很甜,不是和电视剧学出来的甜,是自然甘甜。


他们订婚了,堂哥思想活络,在机场附近的村子开了个网吧,非常有生意头脑的,机场附近务工人员很多,该村住满民工,网吧是刚需。堂哥和未婚妻一边上班一边经营网吧,这是一份眼睛看得到的好日子。这也是堂哥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了。


我读大三时,听闻堂哥生病,没太当回事,只要住院一段时间就好了吧,我这样想。直到未婚妻的家里提出退婚,我仔细听了来龙去脉,才知道堂哥的病不那么简单。他在可看见的未来,一定会得尿毒症。


又一次退婚。我没有和他就这件事聊过哪怕一个字。我不敢。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痛苦,我可以暗自思忖,可以背地流泪,但没办法面对当事人,更不可能用自己的嘴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轻飘飘的言语怎么抵得过别人沉重的痛?


可是没等我大学毕业,堂哥就结婚了,和现在的嫂子。嫂子清瘦漂亮,未语先笑,她长得很像堂哥的亲姐姐,大家都说,这是注定要做一家人的。每个人都在笑,皆大欢喜。我忍不住想,她知道吗,她知道他的身体情况吗?如果知道,这可能是一份真爱。如果不知,这岂不是一场阴谋。


嫂嫂怀孕了,来年生下儿子。我那大侄子真的很好看啊,皮肤雪白雪白,脸上有一团红晕,鼻子和嘴像堂哥,眼睛像妈妈。嫂嫂气色很好,她对这个孩子是得意的,和我讲了很多小孩趣事,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那么多话。


堂哥一直吃药,网吧因为村子拆迁做不下去了,他又在市里做了别的生意,是一间门面,日夜都需要人看。堂哥和嫂嫂一起看店,孩子留在家里。有一天,孩子的奶奶,我的大伯母,不知道在做什么,一个没注意,孩子吃了半瓶降压药。那药片外面是一层糖衣,孩子贪那甜。


小孩没救活,大伯母哭天抢地,堂哥身体又一天天坏下去。每个人都很悲伤,这个家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们也都有很深的恐惧,这样的家留不住我嫂子了吧。


嫂子悲痛欲绝,在场的人没有不跟着落泪,但她并没有责怪我大伯母,反而哭着安慰她:妈,出了这事我不怪你,你对这孩子付出最多,你最不想看到这样的事。


从那时起,所有人都说我嫂子是个好女人。


堂哥的病终于发展成尿毒症,每周透析,他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家里人一同商议,最终下定决心:换肾。作出这个决定,不仅面临巨大经济负担,还有失败的风险,肾源也很难等到。


有一天我妈接到医院电话,说现在有一个肾源,三个人都在等,立刻赶赴医院或许有希望。我爸妈立刻开车去接堂哥堂嫂,一刻没耽搁赶到医院,当天晚上就做手术了。七个小时。我妈说:你哥躺在床上说他很害怕,我对他说,别怕,咱们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嫂子在外面没掉泪。


换肾成功了。那一年家里所有人都很高兴。无论如何,有堂哥这个人在,就总还有希望。


换肾之后堂哥每天都要服药,药可真是太厉害了,每次见他都不一样,有时候又高又胖,像一个肿了的巨型面包,有时候又黑又瘦,像竹竿成精了。还有一回最奇怪,他的牙龈肉把牙齿包得几乎没有了。


堂哥一直受罪,患重病某种意义就像被诅咒了,你什么都没错,但你得承受一切后果。


他们想要一个孩子,最初有这样的想法是家里的大人,他们一厢情愿认为,只要有一个孩子,堂哥堂嫂就能继续过下去。村子周边有一些工地,有人在工地发现一个弃婴。堂哥就把这小女孩抱回来,她是我的大侄女,今年九月要读小学了。


有了大女儿之后,堂嫂自己又生了一个女孩。至少我能看得出,堂嫂心里那巨大的伤疤,因为女儿的到来被渐渐治愈了。重新当妈之后,她把所有爱给了女儿,对抱养的大女儿也一天比一天亲。她不是忙着带孩子,就是忙着上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这次回家看堂哥,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一年多,他的脸上皮肤是一种接近黑色,但不是被自然晒黑的黑,很瘦,我说你太瘦了,他说最近还好,胖了十斤,前段时间更瘦。


我们聊了很久,聊村里的拆迁,聊孩子上学的事,聊家里的生计。我们村虽然还没完全拆迁,但耕地被占了很多,庄稼几乎不能种了,苹果园也荒废了。堂嫂去机场打工,从前每月能拿四千多,因为疫情影响,现在每个月不到两千。休假时间,如果镇上的饭店需要用人,她去打零工,一天一百块钱。


堂哥说,低保办下来了,他和两个孩子加起来每月有三千块,透析和过日子够用。是的,最终又回到透析这一步。九年前换的肾只维持了七年。


现在堂哥非常清楚哪些东西不能吃,如果不慎吃了该如何解决。他很爱惜自己,确实也干不了别的了。九月份他们一家四口会搬到镇上。俩孩子在那里上学,他照看孩子,堂嫂上班。

我们说着话,堂嫂回来了。她依然很瘦,被晒得又黑又红。她身上完全没有腼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一点都看不到。她就像我从小熟悉的村里的婶婶嫂子们一样,乐天知命,笑着,忙着,大声说话,哪怕是一个人看着也很热闹。


我看到堂嫂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如果堂哥的悲惨是因为病,是天老爷不开眼,是飞来横祸,是没有办法甩开的命运。那堂嫂的悲惨又是因为谁?因为她不幸认识了堂哥吗?


经过这么多年,堂嫂成了亲友圈公认的好女人,谁提到她都得夸一声好。可这是堂嫂想要的人生吗?如果我处在她的位置,我会怎么办?每次想到一半就想不下去了。


我当然和堂哥更近,因为我们是亲人。可我也不能真的闭上眼睛,对堂嫂的遭遇无动于衷。我心疼她,心疼这个漂亮善良的女人,遭遇连连厄运,却还那么爽朗地活着。


在我们这里,如果夸赞一个女人“好”,你仔细了解,她背后准没好事。好女人的名号,一种枷锁,是无形的镣铐,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我不知道堂嫂是为了什么坚持守护这个家,为了爱?为了责任?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太沉重了,每次看到他们俩,我的混乱感得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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