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次和乐兮大吵是去年冬天，情绪最激烈时我对他说：你出去，这是我家。也正在对我发疯的乐兮突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也说这不是我家，妈妈也说这不是我家，我一个小孩子能去哪里呀。
当时我就心碎了，想扇自己耳光。我向他诚恳道歉，保证以后任何场景，再怎么生气，绝不说这种话。乐兮当然是点点头原谅我了，他怎么会不原谅我，他还有选择余地吗，他只是个孩子。孩子爱妈妈，是天性也是无奈，他是真的无处可去。大人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是欺负人，是霸凌，是完全错误。急怒攻心可以去死一死，不是欺负孩子的理由。
乐兮六岁之前，我俩几乎没吵过架，他那会堪称完美小孩，公众场合不大声喧哗，坐高铁还会安抚其他弟弟妹妹，生病了配合医生护士不哭闹，去游乐场能迅速交到朋友友善待人。
是什么时候事情起了变化呢？上小学后。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我接他放学，我发现乐兮不一样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仔细看了半天，恍然大悟，是神情。从前他有一张没被欺负过的脸，肆意张扬，自我活泼。那时他的脸上开始出现海报里小学生的笑容，那种有秩序，被压抑和训导出来的笑容。
非常震惊，我想我要尽自己所能，为他延长无忧无虑的时光。可并没有做到，第一次发生矛盾是因为写字，他写了一晚上也没办法把那个字写好。老师天天在班级群发别的孩子印刷体一般漂亮的字，乐兮却连写下来都费劲儿。
我心态失衡了，急躁了，推了他一把，他从小凳子跌落，立刻又端正坐回来。那天我内心受到极大刺激，在客厅等乐兮爸爸下班，对他说：我们请个大学生辅导作业吧，再这样下去我算什么妈妈。
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母爱，是我低估了自己的虚荣心。每次老师对我说，他有什么什么问题，我都心烦意乱，甚至忍不住怪他。大概用了一年时间，才做到对老师的说法无动于衷，毫无波澜。老师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如果老师说一下问题，我就立刻骂小孩，小孩怎么会信任我？骂是骂不出感情的。
我发现人就是这样贪心，明明生他那天我心里只有一件事：健康就行，手指脚趾都有就行。可为什么当他身处一个集体，我就生出想让他优秀的心，而那种所谓优秀很大程度不过是整齐划一和完全服从，这是什么值得追求和骄傲的事吗？做不到又能怎样？就算被老师多小窗沟通几次我是会死吗？不会，不会的啊，为什么要为难小孩？
乐兮读四年级了，学习习惯这块有问题，我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我所能做到对他最有帮助的事，仅仅是控制情绪，不要因为这些事变成急躁妈妈。其他就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尽可能做正确的事，至于前路如何，看天意吧。
今天的主题是写吵架，细细回思这些吵架，本质都是一件事：他没能让我满意。可是他为什么非得让我满意呢？因为我是妈妈我就天然有资格对他提需求吗？这是一个更大的，需要想清楚的问题。
养孩子真是时刻走钢丝，你不知道你坚持的事是错是对，你不知道你自己的理念到底有无问题。我很羡慕那些笃定的妈妈，认准一条路，走下去，走下去就好了。我走不下去，我总在怀疑自己，我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当了妈妈就变得正确？我对乐兮常有一份惶恐，除了爱和尊重，我给他的其他，未必不错，甚至全错。
现在我倾向于相信亲子之间有一个银行，孩子漫长的成长期，需要父母陪伴照顾时，是往这个银行存钱的最佳时期，等以后孩子青春期了，要自立了，要经历心理上的弑父弑母，就要大量消耗这个银行里的存款。底子厚，你们能扛过去，底子薄，没了就是没了，你将永远失去和孩子的亲密。那也是自作自受，与人无尤。钱到用时才恨少，早干嘛去了。
乐兮十岁了，从前我只需爱他，赞美他，给他好吃的，带他玩。现在我有更多想要的，我期待在乐兮不远将至的青春期，他依然愿意与我说话，我期待在未来越来越多的重大抉择上，他依然愿意和我商量。
我是一个错误百出的妈妈，他是一个漏洞很多的孩子，可这并不影响他是我亲生的，我也是他唯一的妈妈。并不是说只有完美才配获得，我们这些不完美的人，也应该给自己一份喘息的余地。
用心经营，时刻反省，把错事越做越少，往亲子银行里多多存钱。一起经历，珍惜每一次他发自肺腑对我大笑的瞬间，在他邀请我一起玩时，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果断加入。因为我有预感这样的时间并不多了。
二
3号那天邀乐兮的发小们来家玩，也定了蛋糕，也准备了礼物，等于提前帮他过一个小生日。今天是正日子，他在奶奶那边过。早晨我们视频他一直问：可不可以过来？一起过嘛，我希望你能来。当时我没有说话，也是有些犹豫，今天爸爸在家的，我尽量不想和他照面，估计他也这样想。
但还是去了，这是乐兮的心愿，奶奶不会不欢迎我。如果爸爸心里有些别扭我表示抱歉。
我过去之后乐兮很开心，我们一起吹蜡烛吃蛋糕，又吃了奶奶做的饭。我带乐兮去看电影，他念叨超级马里奥好几天了。
路上我给他看第一部分的内容，他看了很长时间，问我：妈妈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写作文？我说真这样想。
乐兮说：我感觉你真是太爱我了，你一直在改变你自己，已经不和我发脾气了，还自己做饭给我吃。我说这都是应该的，知错不改那是小赖狗。
乐兮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写当时我做了什么。我说我不会写，你大了，互联网有痕迹，即便是妈妈也不好事无巨细写你，尤其是你不好的一面。人可以公开责备自己，最好不要公开责备别人。
我是真这样想，如果你养过一个十岁的男孩，就会领教他们气人的本领有多高。但是我不打算一一描述，在大人和孩子之间，如果是孩子被气哭，意味着他被欺负。如果是大人被气哭，意味着他无能，该更新育儿知识。
那封信有奇效，乐兮今天真是爱死我了，牵住我的手全程不愿放开，笑得又大又甜。
回家路上他突然说：我最喜欢第四自然段，确实就是那样，老师只喜欢好学生，他们带零食老师也不说，这不公平。不喜欢我们，经常瞧不起我们。
我说没有关系，打不过就加入，你成绩也会很好的。他说真的吗？我说实在不好我们就走，不玩了，你愿意修水管也成，做蛋糕也成，有手就有活路。乐兮：好的，妈妈，我们一起走。
三
乐兮，十岁快乐。请原谅我不是一个让你满意的妈妈，我真的有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