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晚上，我们吃了饭，出门散步，走在附近的公园里，仰头看一处处烟花升空绽放，鞭炮声从远及近的荡漾过来，刺破寂寥夜色，微风里轻燃一点年味。
我们边走边聊，漫无目的，公园里平时有许多夜跑的人，今晚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但这幻觉转瞬即破，一个把外套系在腰上的年轻人，光着两条腿，像一只鹿从我们身旁掠过，在拐角尽头的路灯下把影子拉出老长。我们走的越深，遇见的路人越多，除夕的夜色并不特别，氛围却格外疏离。
我于是说起写遗嘱的事，这得自兰小欢与李诞对话的启发。兰小欢说他在每一年的开头，都会更新一版遗嘱，并不是未雨绸缪什么的，只是廓清自己中年人生的种种，理清一个思路，知道自己的人生何为重要，何为必需。我偷偷试了一下，打开文档，摆平键盘，在脑子里过了一过，发现没必要写，手头剩什么债务，名下有什么房产，卡里有多少钱，彼此都一清二楚，家资浅薄的人，又有什么可写呢？每天当孩子一样的猫会因此就不养了吗？都不会的。我说关掉文档后，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空灵，仿佛除了保养身心，继续工作和生活，别无他想。
我们往回走时，有几个年轻人站在水边，不交谈，也不放烟火，宛若发呆，直愣愣的盯着湖面。好奇多站了一会儿，就听到咕咕咕咕的声音，一排白色的大鹅列队游过来，大个游在排头，小个落在队尾，在浅墨的水面上划过一抹白色的笔锋。几个年轻人纷纷拿出手机对着拍，我们也凑过去，一阵狂拍，才心满意足往家走。
大年初二下午，阳光很暖，我回到老家，与姨、舅家的兄弟姐妹们一起上山走坟，姥姥已经去世快三年了，埋葬她之后，我还没有再上过山。表弟提了一箱八宝粥，说姥姥爱喝这个，给她带上吧。我们爬到山上的墓园，看门人不在，铁栅门挂着锁，推一推，纹丝不动。我们绕小路穿进园子，踩过杂草丛，寻找姥姥的墓。
于是看到了这两年新起的许多新坟，在一块块墓碑上，我发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里面有爷爷与姥爷的同事朋友，有虽未见过但听到多次的名字，有亲友们认识的人，他们如今都躺在地下，阳光暖暖的晒在坟头上。在许多段时间的尽头，曾经彼此交互的人们静悄悄躺在一片山，活着的亲人会为他们纪念，山岗坚固，保存着有关他们的最后记忆。
在一处开阔的岔路口，我们看到了姥姥的坟。按照她的嘱咐，要等足三年再为她立碑。坟丘上有疏落的荒草，我仍记得埋葬她时，我最后一个离开，在她的坟堆上用手轻轻拍了拍。我们说这个位置选的很好，姥姥生前就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热闹。表弟把八宝粥打开，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一人拿起一罐，打开盖子，轻轻倒在她的坟前，又跟她说了许多话。
表弟把坟边的荆棘往里凑了凑，堵住坟与坟之间的缝隙，防止有人贪图近路踩过去。把空了的罐子收拾起来，我们准备下山，对姥姥又说了几句话，便照原路返回。开车到半山腰，便能看到许多紧闭的院门上贴着大红的春联，在往下走到山脚，有一栋栋居民楼矗立着，走亲访友的人们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物，孩子们蹦蹦跳跳，兴高采烈的走在路上。
半山隔开生死，山下的人一如既往的生活，静水之下，吞噬掉一切往昔的激荡情绪。就像顾城《墓床》所写：“人时已尽，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当休息。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隔天晚上，我们在表弟家附近的餐馆吃纸包鱼，那家鱼一直被姥姥念叨，要请我们吃，最终也没能成行。我们团团坐满一桌，小孩子挤在大人身旁，一会笑语，一会嬉闹，等鱼开锅了，下足佐料的香气溢满包间，香辣的雪白的鱼肉被一块块夹起，大家互让着，谈笑着，品味着，饮料玻璃瓶盖被砰的轻轻打开，鲜艳的碳酸糖水倒入一只只纸杯，泡沫溢出杯面，还没来及抿上一口，就听隔壁包厢爆发起一阵冲破天的大笑，连窗外偶然起伏的鞭炮声都被盖住。
过年的气氛暂时压住了生活的思绪，只在亲友们久别重逢的短聚后，又迅速铺满人生的枝桠。我能看到表弟的鬓角隐隐泛白，能看到妹妹脸上生出的细纹，我说我很不喜欢去理发，理发师总是会强调我脑后的白发如何泛滥，需要一次染发来拯救。我们坐在小时候就相聚于此的社区里，互观彼此的变化，孩子们一眨眼纷纷长大，青春期伴着种种成长的烦恼萦绕在大人心头，说出来的都是难以立时解决的问题。我听着他们的诉说，眼前飘动过他们小时候的顽劣样子，很难不觉得所谓代际的矛盾更像是自身成长处境的延续。
但我们的情感明显要比年轻时紧密。年轻时我们四散出发，去探索自己的道路，逢年相遇，交流点到为止。我们都在奔忙，抓紧自己的生活，相信人生有许多际遇在前方等待，有更契合自己的旅伴在远方牵马待发，可当步入中年，发现走过的路上遇见的多是过客，也包括自己，最后在老家的小城里，因为血缘和童年的羁绊，重新察觉手足亲缘的可贵。
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还是一次回忆杀营造起的过年氛围，因为假期之后，我们依旧要四散出发，继续已经固定的人生，一年里多半时间并无交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东邪西毒》里，欧阳锋每一年春天都会眺望东方，等待一个名叫黄药师的朋友出现，桃李春风一杯酒，再相逢且待新年。
人生就是三万多天的聚散离合，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