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在评价王维的《蓝田烟雨图》时曾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正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句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但有意思的是,有人给王维上面这句,又补了一首诗:“蓝溪白石出,玉山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如果从“诗中有画”的角度看,前两句还算好懂,白石红叶,那是画家能画出来的颜色。但这后两句,“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想要画出来就很难办了。
明明没下雨,衣服却湿了。这种湿漉漉的,沁入心脾的凉意,要怎么画出来呢?如果非要画一个人穿着湿衣服,那只会显得狼狈,像落汤鸡,完全没了其中的诗意。
我想,这就是诗与画微妙的边界。有时候,最好的画,是没画出来的部分;而最好的诗,是那些无法被视觉化的感觉。
王安石也曾说过一句挺绝望的话:“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美人的五官好画,但那种流动的“意态”,那个瞬间的眼神,那个欲说还休的嘴角,太难捕捉了。
古人写美人,只用八个字:“巧笑倩兮,美目盻兮”。哪怕过了两千多年,你读到这两句,脑海里依然能浮现出一个鲜活的笑容。
而即使是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用了四年时间去捕捉那个谜一样的微笑,让画几乎变成了诗,但油画会龟裂,色彩也还是会黯淡。相比之下,反倒是那句“巧笑倩兮”,千古如新,永不褪色。
但是也有不少人想打破这个界限。
王昌龄就在《初日》一诗中写道:初日照净金闺,先照床前暖;斜光入罗幕,稍稍亲丝管;云发不能梳,杨花更吹满。
读这首诗,就好像是在看一幅印象派的画。阳光调皮地从窗户里钻了进来,先暖了暖床前的被子,然后钻进罗帐里,去摸一摸那些琴瑟笙箫。最后,杨花乘着风,落到了一个没梳头的少女的头上。
全诗没有出现人物的名字,但是处处都有人。光线的跳跃、温度的流转、杨花的轻盈,虽然是文字,却有着很强的视觉通感。
这又让我想起了德国画家门采尔的一幅画《带阳台的房间》。

画面里也是一样的。灿烂的晨光涌入房间,风掀动窗纱,光斑在地板上跳着舞,椅子静静地伫立着。主人没有出镜,但是可以明显感觉到,刚才有人离开,或者是你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享受着凉爽的早晨。
在这幅画里,光成了主角,填满每一个角落。此时的画就成了一首诗。线条和色彩已经不局限于对实物的再现,而被赋予了画家的情感,成为一首光的抒情诗。
如此说来,诗和画的表现力到底哪个更胜一筹呢?怕是胜负难分。如果在读诗的时候,试着在脑海中把它画出来,又或者在看画的时候,感受一下画面当下发生的故事,也许能感受到不一样的意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