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数隐秘的角落里,究竟蜷着多少沉默的房主任?她们一生都在忍受着被强加的痛苦,她们的反抗被抑制,希望被堵绝,她们向血脉至亲伸出求援之手,却往往悲哀发现自己出走的决心恰恰是被这些人重重围困。
如果悲鸣之音从未穿透屋顶,如果反抗的勇气总是被层层消磨,如果在消失的村庄与被损害的女性间总是倾向保全前者,当然可以当作日光之下,无事发生。
可是脱口秀是一个很好的窗口,它给了许多受伤的沉默者发声的渠道和一旦讲出来一定能从现场得到支持的勇气,于是那些长年藏匿在闭塞的家庭空间之下,不见天光、不能提起、无法宣泄的真实的痛苦和伤害,得以被女性脱口秀演员们用包裹着眼泪的微笑,一点点讲出来,回肠荡气,一雪积郁。于是新一年脱口秀的夏天如约而至,女性主义脱口秀突然遍地开花。
王小利带着她45岁单身无子的视角走进了脱口秀世界,从更生活化的层面,她展示人与人之间因为“误解”制造的幽默,一种主流的世俗化的观念,面对自己不了解也不太接受的世界所进行的误读。这段脱口秀里有些笑料其实很沉重,但王小利让它举重若轻。
只是有一些话题无法举重若轻,女性成长中那些来自父母血亲真正的严重的痛苦伤害,无法用幽默这层糖衣完全包裹。去年的Echo已经试了一次,二姐的遭遇被她包裹在精密的段子里,还是吓住了观众,大家面对真实的苦难,无法放肆大笑,也做不到举重若轻。
但演员与观众都在飞快进步,今年有更多的演员进入这个话题,菜菜讲妈妈的死亡,在不笑与不孝之间,观众选择了轻声的笑。王大刀展示了愤怒,在真实的自我与被社会刻板文化扭曲的伪装的自我之间,她选择了爆发,那一段英语气势十足,即使你不知道她为什么愤怒,你也必须正视她的愤怒。
然后小帕登场,带来了一段精彩表演,她讲了一个人渣父亲天打雷劈的一生,几乎集齐了短剧里反派家长所有的BUG,可是每一段听下来都无比真实,因为每一段父亲的恶劣行为,每一段周围亲友的宽容与放纵,我们都在生活里实际见过。小帕几乎是从一个半第三方的视角,对人渣父亲与产生人渣的土壤进行了全盘的解构,她讲述时语调越冷静,我们越能感触到那熊熊滚动的雷霆怒火,她在舞台上酣畅淋漓的完成了一次赛博“弑父”。
只是最令人动容的一段脱口秀表演,来自房主任,一个从村落里勇敢出走的阿姨,她引来了全场最大声浪的掌声,也激荡起最肆意横流的泪花。
看完前几期脱TA和喜单,我有一个粗浅的感知,一些女性演员正试着讲述一些更深层或者更边沿的话题,她们在努力拓宽脱口秀表达的边界,这边界是许多已经不方便出现的演员们所开辟的,而后来者正在这边界上奋力耕作,挖掘出更多的真金。
这些表达带着一些文以载道、诗言志的意思,在幽默之外,试图传达更严肃一些的内容。也因为这些其实偏沉重的题材,让漫才兄弟这样灵气十足的无厘头快乐,都显得有一些轻飘了。我知道脱口秀不是命题作文,但能听到一些新东西,是观众之福。
从杨笠到Echo,从小帕到王小利和房主任,我们可以清晰看到一条脱口秀舞台上女性艺人反向托举的脉络,年轻的杨笠发出第一声呐喊,紧接着更多的同龄层女性纷涌而出,直至渐成声势,让房主任这样代表着更沉默,更广泛、更不被看见的大龄女性群体站上了舞台,她们是最难走出大山与村落的群体,她们是被束缚最深受苦也最重的群体,可是她们的发声,也因此更加有力量。她们在舞台上越是大放光芒,对那些勇敢的年轻的前行者前辈们,也是最好最有力的支持和慰藉。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房主任站在台上的十分钟,我反复看了几遍,热泪盈眶,不敢出声。“有些鸟是关不住的,每一片羽毛上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芒”,这句话并不真实,自由的鸟儿不仅可以被束缚,还可以让之沉默。只有合众人之力,扒开那些沉默的角落,才会看到出走之后一骑绝尘的潇洒,才可能让长久的沉默者们,拥有平静的幸福的一天。
愿脱口秀舞台上出现更多的沉默者,愿这门艺术能够庇护和支持更多的人走出隐秘的角落。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所有透着沉重感的脱口秀表演,只是可能让观众们暂时为难,不知是否该笑,可是在综艺现场一时一阵的笑声之外,是一个个走出沉默角落的脱口秀演员持久的、肆意的、快乐的、一扫积郁、一雪万千恨的笑,绵绵不绝,荡气回肠。
让她们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