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表达寂寞,或许不会有比日本人更厉害的了。追究起来,恐怕和日本作为岛国,以及特定的历史文化不无关系。
日本文化之中最重要的观念就是“物哀”与“侘寂”。对这些观念日本人虽然有了种种解释,但最终也解释不清,大概因为最难解释的就是人类的情感了。

比如,“物哀”。物,是一个中国化的哲学概念,中国文化将世界两分为“我”与“物”,这里的“物”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物质,而是“我”之外的所有,物质的精神的都是。
“哀”,其实并不是我们中国人所理解的“哀伤”,而是情动于衷,发乎其外的意思。

“物哀”,实际上就是内心为外物所感发,有所感叹。
不过在诸种情感之中,唯以哀伤最为动人,所以中国人一看到这个词语,就自然而然和哀伤寂寞联系到了一起。

虽然物哀的态度,是一切文学的根本,但明明白白说出来的是本居宣长,他在《源氏物语玉之小栉》里,对于“物之哀”就有了非常明确的表达。
比如说,看到樱花盛开赏心悦目,就是知道事物的情致,这感觉就是物之哀。 所谓触景生情,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在日本,这样的物哀是不必要非到京都或者奈良的。有时候一条小街,酒幌低垂,一灯如豆,照在清净的石板路上,就已经很有物哀的感觉了。
在我,一直无法忘怀的,便是镰仓的黄昏,绿皮火车在湘南海岸边穿过夕阳,哐当哐当的声音……

叶渭渠先生谈“物哀”说有三个层次,一个是对人的感动,二是对世相的感动,三是对自然的感动。
既然是“无我”,所以物哀,并不是悲伤,而是恬淡的伤感,也可以说是悲悯。因为具体的悲伤,一定是有原因的,而物哀则或许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功利目的。

比如沈从文先生在自己的一本书后面写: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里十分难过,大概就是物哀的意思了。
以前,我不能见一个父亲带着孩子吃快餐,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内心就会有一种伤感,大概也是这样的意思了。至于物哀中那种简淡,就是“侘寂”了。

说到“侘寂”,就不得不说日本茶道的宗师千利休了。因为据说他曾经用类似于今天行为艺术的方式,向大家解释了“侘寂”的含义。
那天他让儿子去打扫庭院,儿子将庭院打扫得纤尘不染,千利休斥责道:“蠢蛋,庭院不是这样打扫的!”他来到树下轻轻摇动树枝,枯叶纷纷落下,铺满了小小的庭院,然后他对儿子说:“庭院是这样打扫的。”

在千利休看来,一尘不染的庭院是不自然的,每一片落叶都是大自然物候变化的见证,所有的岁月、情感、记忆都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如莲花般静静绽放,这才是最美好,也是最洁净的。
所谓的“打扫”,不是除去一些什么,而是保持一些什么。这大概就是侘寂的含义吧。

侘寂的审美,固然常常表现为对于旧物的欣赏,因为陈旧的器物不仅仅是器物本身,而是岁月的产物。
不过,侘寂不仅仅是对于旧物的关注,而是对于简朴素洁的肯定。时光可以淘洗掉许多生命里未必那么重要的东西,而留下的就变得纯粹而丰厚了。

所以老子将天下至道归结为“朴”字(“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实在是很有道理的。
洁净素朴,常常会让人们变得沉静和从容,而学会在宁静之中思考与感悟,这大概就是“禅”的意蕴吧。

“侘寂”和“物哀”是人生的两个方面。物哀,是要让人多情的;侘寂,是要让人沉静的。这两样品质,都是我所喜欢的。
所以,我所喜欢的人生也大抵有两类,一类是以沉静为生命底色的多情,一类是以多情为生命底色的沉静。当然,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未必有一个决然的高下。不过真诚大概算是一个底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