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古尔德的演奏录像,通常三样东西最惹人注意——高贵的斯坦威;佝偻腰身而哼唱旋律的古尔德;椅面距地板三十几厘米的小椅子。
而在这三样东西中,最神奇的就是那把小椅子。因为凳子太矮而个子很高,成年的古尔德便在音乐会上驼背一样弯腰,脸时常深情地凑近琴键,两只长腿摆得不舒服,便在演奏时将左腿的架到右腿上。这种姿势他一直保持,不愿改也改不掉。

古尔德演奏时古怪的肢体语言和演奏时不受控制的喃喃哼吟是出了名的,但是古尔德之所以被称为“怪杰”,还是因为他的演奏中的各种“反常规”处理,这也使得人们对他争议永不停歇。
有人传说古尔德做某一首曲子的录音之前,会听遍此曲的几乎所有其他录音版本,然后寻找一种与其他人都不同的演绎方法来弹。

事实上,很多人都是从听古尔德开始喜欢巴赫的。和之前所有音乐都不一样,他演奏的巴赫没有浪漫的旋律,也没有激情的炫技。音符的排列有序且奇特,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让人感受到一种奇妙的秩序感。

巴赫的音乐中本来就强调一种秩序的美,用流动的建筑来形容巴赫的音乐最合适不过了。只是,古尔德的演奏将这种秩序感极端化了。
按照传统的钢琴演奏法,他的触键不连、不唱,音色干燥,听起来就像是MIDI,但是正是牺牲了单个音的个性(歌唱性、色彩性、方向性),音乐的结构感才得以强调。
古尔德的这种弹法是独一无二的,其他钢琴家甚至连模仿都非常困难。因为没有计算机一般精确的大脑与手指,是勾勒不出摄人心魄的秩序美的。就如多米诺骨牌,其中若有一个骨牌出问题,所有的骨牌便就失去了意义。

不过,这种秩序的美尽管一方面是摄人心魄的,但同时也可能如机器一般地冰冷。这种美,时常可以震慑你,征服你,但却常常不能打动你。
这其实正是现代社会的写照,排列得密密麻麻的鸽笼式的住宅楼,纵横交错的各种几何形态立交桥,穿着制服排列整齐步伐一致的人群等。当我们从领袖视角自高空俯视,它们的秩序美让人叹为观止,但是终日身处其中的人们,却只是作为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压抑、庸碌、无奈。

作为一名现代人,对这种“现代性”肯定异常熟悉,古尔德的音乐正是这种“现代性”的体现。
当人们听到古尔德演奏的巴赫《d小调键盘协奏曲》第一乐章的时候,听到了黑云压城般的摩天大厦,匆匆来去的地铁与黑压压的人群。
当人们听到古尔德1955年录制的哥德堡变奏曲时,听到了如同电脑一般的精确与干燥,当然还有高速运转。因此,现代人才很容易听进去,因为它就是时代的声音。

因为如此,这种音乐才具有如此的魔力:无论你是为之着迷,还是恨之入骨,它都会在你的心中盘旋,挥之不去。
当然,古尔德的声音并不是巴赫的声音,所以许多专业人士,尤其是“原教旨主义者”并不认同他的巴赫。如果说巴赫的音乐是一座哥特式教堂的话,古尔德的音乐便是金属与玻璃构成的现代建筑。

怪不得当年设计师贝聿铭设计卢浮宫广场的金字塔的时候,遭到了巴黎人民的一片嘘声,两个时代的建筑放在一起当然不协调,但是又有什么办法?最后不还是这么建了吗?还是时代的声音是最有说服力。

我们无法拒绝时代的声音,因为它就是生活,就是我们每分每秒在经历的现实世界。因此,无论专业还是业余,喜欢还是厌恶古尔德,都无法逃避它的影响。你可以不爱古尔德,但是无法拒绝他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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