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有了音响、CD,你钟爱的音乐家、音乐曲目、音乐类别,同你最满意的演奏家、指挥家、录制版本,就此分成两回事。
在绘画世界,每件经典都是各自称王的。印刷品再忠实,再精良,也不敌那独一无二的原作、真迹。可音乐无形,有形的只是乐谱和手稿。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什么是音乐原作?又该如何定义?

直话直说:CD 市面上当红的指挥家,听了又听,如克劳迪亚·阿巴多,雷哈多·穆迪,小泽征尔,祖宾·梅塔,帕尔曼,斯特恩,海菲兹,布兰德尔,我都不喜欢,不收藏。
卡拉扬、海廷克、丹尼尔·巴伦博伊姆,大卫·柯林斯,阿什肯纳济,我佩服,有保留地喜欢,选择时很小心,很犹豫,他们次品较多。当红的明星,有当红的道理,某一曲,某一段,好的,但我取弃的原因,是耐不耐听。

为什么不耐听?这就是评价 CD 的难处:音乐无有“原作”。或者说,凡曲目上演,CD 上市的,全是原作。贝多芬在手稿上断然批示:“必须如此!”我猜,后人亦都在诚心遵从他的“必须”,结果呢?仍有许多截然不同的“如此”。
我常在唱片行手端同一曲目的三、五版本,逐一查核诸乐章时速差别,从未遇到哪两个版本分秒一致。从作者、演奏者、听者三面看,恐怕没有比音乐更为主观的对应关系。

人人拜倒的名曲,难以设想一个人人拜倒的演奏版本;一曲经典,又会出现许多版本,各有各的好。这情形,倒是可以叫做“一花独放,百家争鸣”,不必,也不可能获得结论、定论、公论。
好。绕了半天,来说说以上几枚我所得意的“收藏”。不过对挂一漏万的这么几枚,我只能提供一份偏见,一组形容词,一个音乐外行的絮叨。

先说“贝九”。我有六个版本,听过的,不下二十个版本。问题可能出在这是如雷贯耳的“贝九”,所以多数指挥难免指挥得过于用力。结果,我们听到的是企图“伟大”、“崇高”的诸般挣扎和努力,而不是伟大,不是崇高。
彪姆的这版,是临死前的录音。怎么说呢,他中规中矩,让“力量”自己发生。彪姆是德国派指挥家的老姜,诸位发烧友该比我更知道的。我有他指挥的莫扎特交响曲第三十八、第三十九号,也好。
01.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卡尔·彪姆(Karl Bohm)指挥


对于叫做“风格”的那种东西,对于个人才情和表现手段,都刻意张扬凸显的作品,我敬而远之。再举一例:指挥勃拉姆斯,也极易刻意为之。勃拉姆斯已经是个“刻意”的“贝多芬”,我们可别再刻意对待他。
勃拉姆斯式的恢宏博大,兴高采烈,以及日耳曼人的盛怒与威严,往往在明星型的指挥家那里被夸大其词,而词不达意了。可年纪很轻的沙依不然。他也懂得,并精于让力量自己发生。他并且很懂得勃拉姆斯委婉的一面。
02. 勃拉姆斯第一交响曲
雷哈多·沙依(Riccardo Chailly)指挥


沙依的版本极少,没有次品。罗西尼的序曲,我以为他指挥得最好,罗西尼的喧哗热闹,在他手里变得镇定、纯粹了,剧场性转化为音乐性,而且仍然十足罗西尼。
浪漫派的歌剧,我只能听选曲。我偏爱全本歌剧的均衡与整体感。汉诺考特驾驭莫扎特歌剧,把握均衡与整体,胜于其他指挥家。海廷克也善把握整体,气势连贯,但他的强度与巴洛克气息,略逊汉诺考特。
03. 莫扎特歌剧《卢乔.西拉》
尼可拉斯·汉诺考特(Niikolaus Harnoncourt)指挥


拿破仑说:“大就是美,足以掩盖一切瑕疵。”对不对?交响乐仿佛如此,独奏不然。浪漫派的独奏小品多珠玉之作,但市面上有太多不忍卒听的版本,全是名家弹奏的。
比如肖邦作品的 CD,我至今不敢贸然买。巴洛克的东西,“个人”、“才情”不易介入,海顿、斯卡拉蒂、巴赫的大部分独奏,就像背书朗诵般过一道,好听,那是原曲好。

十八世纪之前的作品,同浪漫主义美学比较而言,那时的人,还无所谓“风格”之说。所以儿童弹奏巴赫,我都爱听,儿童不晓得什么是“个人”,什么是“风格”。
阿劳死了,我有时会想到他。阿劳弹琴是给自己听,沉静内向,周围是空旷的。叔本华谈音乐,以为即便没有人类,宇宙间也会有音乐。独奏珍本,听来僻静、安详,全然的孤单,仿佛只是音乐自己在听,你正好悄然在场,也听到了。
04.贝多芬第106号钢琴奏鸣曲
克劳迪欧·阿劳(Claudio Arrau)


阿劳八十年代的版本,苍老浑朴,有跌宕断续之美。晚期弹贝多芬奏鸣曲,乔里尼弹出伟人的性格,阿劳弹出大师迟暮的境界。
想到明星演奏家,就想到舞台,及台下满满当当的人。电视播放帕尔曼访问前苏联,前呼后拥。他呢,借张爱玲的形容词,是“做张做致”。他奏帕格尼尼,不二人选,但在俄国人面前拉柴科夫斯基第一号四重奏慢板(那段把托尔斯泰惹哭的民歌调子),简直轻佻。

另一位美国小提琴明星艾萨克·斯特恩,七九年访华而有纪录片《从毛 泽 东到莫扎特》,我看了生气:他动不动就叫音乐学院的孩子停下弓弦,自作聪明地说:“要有表情。”于是花枝招展示范一番。
后来,他听一位年仅十岁的男孩用大提琴,以毫无表情的方式演奏巴赫,老头子不吱声了。镜头直指他那张肥脸:分明是妒嫉的表情。前几年在乔治湖一场晚会上,听那已经出国的男孩演奏,他长大了。我告诉他,我以为斯特恩妒嫉了。他咧嘴笑道:真的?!

现在我要郑重介绍捷克塔里赫四重奏乐队,那是阿城郑重介绍给我的。那四个人的演奏,不是好,精彩,而是厉害,凶狠,不得了。大概因为关在铁幕里吧,中欧、东欧的天才们只好将性命,全班都寄托给艺术了。
我自以为在该乐队找到了“原作”:四重奏的原作。纯粹的素描,素描中的极品,干净、清澈、牵动神经。欧美四重奏名团也听过不少,同塔里赫比,散漫浑浊,修饰的,软绵绵的,太生或太熟,有欠雕琢或过于雕琢。
05. 莫扎特弦乐四重奏
塔里赫四重奏乐队(Le Quatuor Talich)


听塔里赫,既是弓弦的语言,又是心灵的语言:全然自在自为,音乐与音乐的对话,或生猛决断,或甘洌温存,以至气若游丝。塔里赫转换语气呼吸时,最是令人吃惊而折服。而且塔里赫版本音质绝佳,发烧友不是苛求音质吗,听听看,那是直见性命的质感。
塔里赫只出了贝多芬、莫扎特、巴赫的全本四重奏,包装简陋,甚至连份该团简介也没有。只知该团的灵魂人物,即塔里赫先生。

贝多芬“第九”,我还偏爱一件早已被遗忘的老版本:严良堃同志一九五九年国庆十周年录音。它比西方许多“贝九”版本,比小泽征尔一九八一年来京指挥中央乐团的“贝九”,都要好得多。为什么?因那时我们的大神话还在,我们不知道自己多么真挚。
一九九一年,我听纽约合唱团出演“贝九”,简直业余水平。合唱起来后,声部溃不成军。这就不是真挚的问题了。我常在想,也许非西方文化的国族,在朗诵西方文化语言时,有种天然的真挚,足以哺育奇特的功力,焕发充沛的才情。

不少亚洲演奏家在此间独具一格,是不是这缘故?二十世纪是个演奏的世纪。演奏,是技巧加上领会,因此演奏这片天地遂天然地,开放给西方文化以外的人。
然而明星如马友友,近来我不那么喜欢了。他是“教养”上的而不是“本质”的“西方人”。我听过两位欧美大提琴家(忘了名姓)演奏巴赫,听出一项区别:前者是卓越的表达,后者是自然的流露。

说来说去,言辞而已,总之还得坐拢来听。可是听得越多,可取的越少,这是不是雅文化的尴尬?记得在中国,只要是古典乐,所有版本我都欣然认同,没有意见,怎么现在弄得这样子挑剔。
忍不住又要说到消费文化。当今西方音乐,不论古典、流行,这样地繁荣昌盛,不是音乐文化使然,而是投资运作构建而成的艺术景观。“文化工业”走到今天,早已不是“为消费者而制造商品”,而是“针对商品而制造顾客”。

捧角儿,争场子,古已有之,莫扎特小小年纪,就戴着假发满欧洲“走穴”去了。问题是当年维也纳与巴黎伦敦的“听众”,和今日西方的“顾客”,有什么不同?当今顶尖的乐评“家”与音乐“人士”,和当年作为歌德音乐秘书的门德尔松,和亲手撰稿办刊物的舒曼,又有什么不同?
大陆有一出电视连续剧《武生泰斗》,讲的是民国时期的夜夜京剧。那时,军阀警察,市井无赖,都爱戏懂戏。一位长年“蹭戏”、站在过道暗角落里喝彩的清末遗民穷死了,老主角长叹一声:“您这一走,真懂戏的人可就没啦!”

但戏班子上上下下,还是没人敢轻忽:一句唱腔走板,半个筋斗翻错,台底下的倒彩,可就喝起来。
九十年代的北京京戏看客中,懂得喝倒彩的爷们儿不敢说绝迹,但吉祥剧院一拆,便是在新场子里那么一喝,味道也异样。

你看西方的 CD 评语,全是说好话。乐评家、经纪人,有时只是同一个人物,在不同年龄际遇中的权宜之计。
古典音乐早已从宫廷沙龙里解放出来,还诸民众了。民众拿什么还给古典音乐?我看大概就是唱片行每年每月的利润吧。上当消费者就是冲着上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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