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珂读《聊斋》，今天到了第三回。在前两回中，他用三个故事，讲了男女情、父子情，还有他的世界观。今天这则《青凤》，照例还是从聊斋说起，最终又谈到了他的人生观。有点意思。
慕珂这人，书读得多，但人懒，所以很少写。最近这么高频的输出，也是破天荒了。这篇文章，经他文转白这么一翻译，加入了很多个人色彩，我从中看到了很多他的影子。
年少的时候
文/慕珂
聊斋里不仅有各色美女，还有一些可爱的士子。
今天讲一个狂浪小哥的故事，读《青凤》。
说太原有个大户人家，姓耿，本来广有田产，但家道衰落，宅院荒废。耿家移居别处，可旧宅每到中夜，堂门自开，时时有笑语笙歌传来，邻人惊惧，避之不及。
可偏偏就有胆子大的。
耿家有个子侄，叫耿去病，狂放不羁，喜欢逐怪猎奇。有一夜，回到老宅，院内蓬蒿没人，耿去病仗着自己门路熟悉，摸到楼上，穿楼而过，听到人语之声，暗暗看去。
有间屋子，明烛如昼，一对老夫妇相对，四十余岁，一位少年，还有个姑娘，四人围坐一桌佳馐，笑语声声。
耿去病想故意逗他们，就突然走入房间，大笑，吆喝道，也算我一个呗！ 四人大惊，奔走逃匿。老者故作镇静，询问来由，耿去病说自己是本家的侄子。
老者见耿去病谈议风生，倜傥不凡，没有恶意，就请耿生坐下一起吃酒，说自己姓胡，又叫其他人也过来相见，老妇人是家荆；少年是自己的儿子，叫孝儿；那个姑娘，是义女，名唤青凤。
青凤美么？
肯定美啊：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双。
耿去病看着青凤，目不转睛，停杯不饮。青凤也感觉到了热热的目光，低头默声。耿去病，看着看着，有点神志飞扬，不能自已，拍案呼道，要能有这样的老婆，我也当爱德华八世！
老妇人觉得耿生可能是喝醉了，就带青凤去到别屋。
耿去病看青凤走了，怏怏的辞别老者。 内心对青凤萦萦不能忘情，索性搬回老宅居住，希望还能再遇佳人青凤。
现在美人有了，该鬼登场了。
某夜，耿生正在读书，忽来一鬼，披头散发，面黑如漆，目露凶光。
耿去病看了一眼，乐了。说，小样，吓唬谁啊，这我也会啊。然后就用手沾墨，涂在脸上，像个张飞一样，灼灼然，和这黑脸鬼对视。
这位鬼，有点惭愧，竟默默的走了。
第二夜，耿去病读书时，听屋外有轻微脚步声，有人秉烛从别屋走出，一看，正是青凤。耿去病三步并作两步，长跪在前，挡住青凤去路，说，我不避险恶，蜗居于此，就是因你而来啊。此刻无人，但能轻轻握手一笑，死而无憾。
青凤有点无所措。退后回房间，远远的说，相公的惓惓深情，我内心感激，但义父家教很严，我不敢奉命啊。耿生可怜巴巴的哀求，说，没敢奢望肌肤之亲，但见一面足以。
青凤好似答应了，轻轻推开门，把耿去病拽了进去。耿生狂喜，进屋将青凤抱在了腿上。
青凤略带伤感，说，就依了你吧，过了今晚，相思也没用了。原来，那个黑面的厉鬼，是青凤义父所变，想把耿去病吓走，没想到耿生这厮竟毫无畏惧。青凤义父为了免生事端，只得迁居，今晚就是他们全家在此地留宿的最后一夜。
青凤说完，就要走。后面有句小黄文，说耿去病，不让人家走，非要那个：
强止之，欲与为欢
正说话间，屡次坏事的老义父回来了。见二人在一起，勃然大怒，青凤给义父撞见，羞愧难当，嘤嘤啜泣而逃，老翁追出。
旧宅再无盈盈笑语，唯留下耿去病，良久寂然。
第二年的清明节，耿生扫墓回来，忽见道边有只小狐，被恶犬追着无路可逃，径直跑到他面前，垂耳辑首，好像在求助。耿去病心生怜意，就抱起TA，放在怀里，带回家，放到床上。
再转头看，床上的却是青凤，真天意也。
青凤一家乃是狐仙，她自己那日在道旁玩耍，险逢此厄运，本以为葬身犬腹，不想反而因祸续得前缘，上了耿生的床。两人相亲恩爱，转眼两年。
又是某晚，耿生在书房夜读，忽地，孝儿推门而入，怆然伏地，说有个叫莫三郎的家伙，猎狐时，捉住了自己的父亲、青凤的义父，恳求耿去病前去搭救。
耿去病一听，心里乐了，要给自己加戏。
他说，莫三郎是自己的好哥们，救老者毫无难度，但是，当年老者在书房装扮成黑脸鬼吓唬自己的事、在楼下赶走青凤羞辱自己的事，都耿耿在心，要搭救老者可以，得让青凤亲自来求我。
孝儿听到此话，哀泣涕零，说我凤妹妹，有年清明，失踪于野，怕已不在人间。
耿去病闻此，故意恨恨说到，既然这样，我就更生气了，你走吧。说完之后，蒲松龄写了八个字，特别传神：
执卷高吟 殊不瞻顾
拿着书，背着手，看都不再看孝儿了。
孝儿在一旁，痛哭失声，掩面而去。
看看孝儿走远了，耿去病忍不住内心坏笑，回卧房告诉了青凤。青凤急问，那相公去不去救我义父嘛？
耿去病说，救还是去救的，我故意逗孝儿，给自己出出气，做人就要任性，要是你果真死了，我才不管他们呢，哼！
青凤边笑边骂，说，哈哈，我墙都不扶就服你~
后来，耿去病在莫三郎家内见到一只黑狐，知定是老者，将其救下，送往还家。老者重又变化人形，对耿生感激不尽，后又举家迁来，同青凤、耿去病同住，团圆美满。
耿去病这个小哥真是可爱，狂浪不失善心，恣意而为，遂有故事流传至今。
古人是真洒脱，尤其文人，多大的事都无所谓。
比如孟浩然，有一次和韩朝宗约会去京城，面试找官做，到了日子，恰好来个朋友，孟浩然就陪朋友大排酒宴，有人在边上提醒他，说，亲，您和韩朝宗还有个约会呢，孟浩然说，我酒都喝上了，顾不了喽。
看来韩朝宗是个小人物吧，非也，李白都写诗献媚的--“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一千年前的古人，率性尚且如此，别和那位狐仙老者一样了，你还是个年少的人，拘谨个鬼啊。
慕珂
北平樱花园
戊戌年九月二十一
本文插图为画家吴昌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