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对伶人、艺人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一个是我的专业，我从学到研究，到教学，我今年 70 岁，学艺术大概有 40 多年。我了解他们，我希望你们也能了解他们。艺人在舞台上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愿意讲述他们的故事。
首先他们的艺术是美的。其实，他们本人也是美的。有的伶人极具魅力，欣赏他们其实就是欣赏生命。陈凯歌的《霸王别姬》里，大家都认为张国荣是最棒的，为什么呢？我们把所有的皮都扒了，我们看心儿——因为他演的是伶人，而且是男旦。
现在流行歌手也喜欢带几句京戏，而且一定唱大吸音，为什么？就是吸取一种特殊形态的美。戏曲确实是放一点东西，就能让你沉迷，让人感到有一点的异样。
觉得今天的人，能看清伶人的真面目就属不易。我们现在对梅先生，你只知道他蓄须明志，可你知道梅先生的脾气吗？你知道梅先生的做派吗？还有人们最感兴趣，到底他和孟小冬是个什么关系呢？看清楚这些问题，你会觉得他们比戏剧人物还要复杂，他们的命运比戏剧情节还要有曲折。
再举个例子，大家都知道程砚秋的唱腔特别好，程砚秋的人跟梅先生有很大的不一样，都是说他的工于心计，城府极深，难以接近。所以一般人写程先生很难写，因为你进入不了他的内心。
2004 年文化部纪念程砚秋诞辰一百周年，这个时候推出了程砚秋日记，我终于看到了程砚秋的内心世界。我万分吃惊，他原来那么厌恶粉墨生涯，内心充满了自卑感和厌恶感。他说我是什么人哪？一个大老爷们在台上扭来扭去做女人状，你不看那个日记根本不敢相信是他的话。
所以，我们对从事艺术的人，特别是有艺术成就的人，不能把他简单到符号。梅兰芳最后就是两顶帽子：一顶就叫艺术大师，一顶就叫美的化身。如果把这两顶帽子永远扣给他的时候，梅兰芳就消失了。消失了他的生命，也消失了京剧的历史。
梅先生不像我们说的那么自信，梅先生内心是有自卑感的。1930 年他到美国去演出，他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他去以前，纽约报纸对他做了宣传，说中国戏曲京剧是很沉闷的，很烦躁的。
当时梅先生的表演，就只漏了一张脸和两只手，对于看惯了十几条光大腿同时伸向高空的西方人来说，基本上对梅先生的这种艺术都不堪忍受。梅先生唱戏以前，深鞠躬，说戏剧博大精深，我呀是末路演员。演好了呢，那是戏曲好；演不好呢，那是我的技艺极差所致。这是梅兰芳在美国演出的开场白。
最后的轰动，完全超乎他的想象。艺人平时要把自己掩藏得很深，然后把他的技艺展现出来。然而他内心的痛苦，我们却永远不知道。这是我讲的第一段。
我再讲第二段，艺人就是唱京剧，唱戏曲。现在包括京戏在内的传统艺术，都到了危机时刻。危机不是现在才有，危机早就有，二三十年前就提出，包括京剧在内的传统艺术都遇到了危机。
但是从前谈危机，和我们今天谈危机，内容完全不一样。那么我们从前讲，说传统艺术遇到了危机，那是因为政府重视不够，那是因为拨款不够，那是因为剧团的编制不够等等，那是因为这个剧种没有剧场，或者这个剧场太小。我们今天谈传统文化遇到了危机，就是消亡。这已经不是政府重不重视的问题。
为什么现在传统文化到了一种消亡的地步？近现代中国历史对传统文化的态度，直接导致了以下结果：首先是文脉的断绝，文脉的断绝最主要是人的断绝。掌握它的、熟悉它的、懂得它的人已经没有了。你说戏，行，看录像，看本子，看衣箱，看戏班，看展览。鲜活的人没有了，而戏剧最生动的部分在舞台。
中国戏和西方戏有很大的不一样。我们看莎士比亚，可以不看表演，就是看它的剧本都很过瘾。但是你看中国戏，有一出戏叫做《群英会》，那本子就没法看，30 多场全部是水的。但是你看那个表演，那锣鼓一响，几个龙套一出来，千军万马之势，那不是你文字所能表达的。人没有了之后，你就完了。
除了表演，断绝的还有和传统文化相关的知识教育。文化最重要的载体是文字，是语言。如今美文传统在大陆已经谈不上，它们去了海外，去了台湾，在余光中的诗，在白先勇的文里。
传统文化的消亡是否是一种必然？归根结底，看时代的需求。四合院、皮影、老宅以及中医都是看时代的需求。时代的需求，也可以说是社会意志。
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全球语境被大众文化所包围了的时代。大众文化是被高科技技术所形成的一种文化转型，核心就两个：一、传媒文化；二、消费文化。现在就这两个。什么都是休闲，什么都是消遣，什么都是消费。
去年跟白先勇在一块吃饭——他在玩命弄青春版的《牡丹亭》——我在饭桌上说，整个饭桌上就你最傻。他说我怎么傻了？我说昆曲就快死了，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玩命，你不玩命的时候这个昆曲也是要死。后来他想想说，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傻。十个白先勇怎么扭得过时代的需求？白先生就是个悲剧。
那么是不是说传统文化就没救了？不。传统的东西是可以培养，可以教育的。我说的培养和教育，不是央视的小提琴、钢琴青少年大奖赛；不是老爹把公务员都辞了，整个带一个孩子就在音乐学院附中守着；不是三岁小孩就拉着他读国画班，不是。而是应该把传统文化的教育，列入国家教学大纲。很多东西我们要重新拾起。
说到传统文化，必须谈到经典。任何一种文化都有经典。“经典”这个词在现代汉语词典里就叫传统的、有权威性的作品。《辞海》里“经典”是在一定时代、一定阶级的最为重要的，有指导意义的著作。
起码来讲，经典是有三层含义：一个，在文化上确实是具有根本性的和权威性的东西，比如说紫禁城；还有，在文学艺术方面，确实有一种经典性的、典范性的东西，比如梅兰芳；第三点，就是以上两点内含其中的经典的范式规则。我觉得经典起码是要有这么三层。
由此可见，如果我们把这三层仔细想透了以后，你就可以有这么一个看法，就是说文化经典，不仅仅是以文字或者说是以其他符号存在的文本，还有它还代表了一种难以更动的文化价值取向。它代表了铸造人的思想、制约人的行为的一种文化力量。
今天上午还说到《论语》，论语的文化力量达到什么程度呢？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就是它的力量。孔子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道尽了中国的人格。
李白的诗也展示的是一种文化的力量，“干戈不动远人服，一纸贤于十万师”。所以对任何一个民族和国家来讲，经典真是一个生命的依托，精神的支撑和创作的一个源泉，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得以更延的一个脉络。它的本质是非形态化的，非物质化的，但是它的精神又是实实在在的。
那么与经典相连的一个东西，那就是人，就是所谓大师。“大师”用《辞海》来讲，就是在学问上和艺术上，有很深造诣的，为大家所尊崇的人。注意，大师得有两个条件：一、你在学问上和艺术上有很深的造诣；二、真正是为社会所尊崇的人。诸位，你量量现在称“大师”的人够吗？
大师的存在已经不是一个个体的存在，它是一个文化意义的存在、社会意义的存在。不是说你封他他就是。这非常简单，梅先生往当中一戳，您这些都得往边站，他就会遮蔽很多人。不仅会遮蔽别人，同时还能遮蔽历史。芸芸众生都死去，而他们由于创造了不朽的文化经典而存留于世。
文化的不朽、思想的伟大，越发使我们这些普通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在大师的面前，你忽然会觉得你自己丧失话语权。当文学家面对曹雪芹和托尔斯泰的时候，当哲学家面对庄子和尼采的时候，当艺术家面对梅兰芳和毕加索的时候，我们很可能会患上失语症，会形成对大师的臣服、驯服，常常是这样。
经典的形成，是极其漫长的，它需要经过历史的积淀和时间的淘洗，同时又是一个自然的选择和文明的进化。所以我现在就不明白，怎么现在就提出一个“当代经典”？我就不明白当代怎么会有经典？你怎么就认定它是经典呢？因为它没有一个历史的积淀、时间的淘洗和全社会的认可，以及一个文明进化的这么一个过程。
现在消费时代的经典，就是建立在对旧经典的等级秩序的消解的基础上。使无经典和无从确立经典，成为当下新型文化的基本特征。再加上现在无所不在的市场经济的原则，也极大地削弱了对传统经典文化这种等级秩序，及其深度的追求。
最典型的消解是什么？就是作品升格为商品。既然都是商品了，分什么阳春白雪，分什么下里巴人？讲什么丰富性、独特性、深刻性、高雅性？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辈子不懈的追求，都是没有必要的。
一切都成为策划、制作、制造，个体性的、复杂的精神劳动，统统都变成追求利润，而进行的集体制作的生产行为。经典文化的失宠和对经典文化的颠覆，就成为一个必然。
这首先就极大地挤压了经典文化可能生产的空间，已经被排斥到了角落。大众就是我刚才说的，以传媒文化和消费文化两方面所构成的大众传媒文化，极其迅猛地覆盖了全社会，它覆盖到社会的每个角落。快餐式的特征，“三消”特点，消遣、消费、消解基本上是这样的。
经典文本的保存退守到角落，好电影去电影资料馆，好的画作去美术馆，好的戏你去博物馆看唱本。然后好的建筑你就看紫禁城，其他的都没了，大致是假的。观众和读者的对经典欣赏的趣味也日趋在萎缩。
现在就算是文化不是太高的普通人，也是被现代高科技所武装的视象文化牵着鼻子走；那些文化层次较高的一些知识分子，或者说是青年学生，也在欣赏上，受到视像文化极大的冲击。
什么都求好看，而漠视经典，不阅读，听凭于趣味的驱使，追风逐浪，欣赏走红的、时尚的、有趣味的、但不入流的作品。热衷于各种“星”，热衷于各种“潮”。
我是不太主张你们多看电视，电视的特点就是专门制造浅思维，电视的最大特点就是画面平移，画面平移是排斥思维的。这不是章诒和说的，这是公认的。如果你特别累了，看看电视那没关系，但是一直是热衷于看电视，你深刻不了。
现在的生活变得非常非常的实际，也非常的残酷，挣钱是第一位的。我讲课的第一课就是，你们都不要志存高远，你们第一件事就是都给我挣钱去。当你们的钱挣够了，你才有可能从事艺术研究。
现在消费时代的新经典，还有一个变化，就是重新评估。有些作家、作品要重新评估，特别是在文学界，要对经典的标准进行重新的评估。重点是哪些呢？重点有二：第一就是因为过去的政治因素而被抬得过高的作家及其作品，比如郭沫若，比如茅盾；二是重新评估因为政治原因而被贬得太低的作家及其作品，比如张爱玲，比如周作人。
接下来就是对老经典的反讽、调侃，以电影、电视剧为前导。比如各种改编版的《大话西游》，基本上就是对西游记彻底的调侃，那就全变了。也许是出于商业目的，也许是出于作家的创作的冲动，但是它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把从前经典的神圣化彻底消解掉。一切都变成消费品、装饰品、奢侈品。
这儿应该讲，世俗化、低俗化，我觉得为了追求市场效果，这些也没有什么可厚非的，因为消费时代嘛。严重的是，当这种低俗的艺术和基础教育结合起来，这民族文化就危险了。从小孩到初中到高中，全看的是这些，那么你会失去美的基本的判别力和鉴赏力。
消费时代的经典，这么一个演变的结果，导致了什么呢？就是彻底模糊了经典与非经典的界限。高雅、低俗，精英、民众，少数、多数，有品位、无品位，艺术、生活，那种对立的东西，严明的界限基本上就消失了。
李泽厚先生讲过，他说生活，他认为中国现在搞艺术的，他认为他是灰心的，他说生活走向审美，艺术正在消亡。我是非常非常的认同。
我想有些经典是举世公认的，无论是希腊，英国莎士比亚，俄国托尔斯泰，中国的曹雪芹，诗歌、戏剧、电影都有。陈丹青是高度评价时尚的，他说请大家多看时尚，不要排斥香水，不要排斥项链，不要排斥奢侈品。
我觉得陈丹青的话是有道理的，我觉得女孩子就是要很美，但是在你关心时尚的同时，你要不间断阅读举世公认的经典，看多了你的眼光自是不同。这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传授。我非常反对在文学上，在艺术上过多地讲一二三，你就慢慢地看，你就会慢慢地，眼光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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