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认识到自身的渺小，所以看见了世界的伟大。更重要的是，懂得了尊重他者的渺小。
01 用来朝拜的山水
再也没有谁能像范宽那样，用崇神礼佛般的虔诚对待山水。
范宽原名中正，因性情宽厚，时人都称他范宽。他嗜酒好道，曾师法山水画大师李成，后来隐居在终南山和太华山之间，终日观察山中云烟风月的变幻，以毕生功力，画出了被誉为“宋画第一”的《溪山行旅图》。
（北宋）范宽 溪山行旅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粗看这幅图，一座雄伟的主峰矗立在两座侧峰之间，主宰着全景。山间烟霭弥漫，山体的高度更加难测。加上中景树木葱茏的山坡，和前景巨石的衬托，只觉得整幅画面雄浑无比。
贴近细看，你无法想象构图简练的画面中，竟容纳了如此多复杂而统一的细节。山头层层叠叠的灌木丛；岩壁上密集的“雨点皴”；山坡上品种、姿态各异的林木；三转三折的溪流；质如黑铁的巨石……
山头、岩壁、树林、溪水、巨石
这幅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巨幅立轴，就像一部记满了绝世武功的剑谱。范宽招式并不花哨，出剑的速度甚至有些慢，但每一式都是千锤百炼的沉稳从容，连在一起更是毫无破绽。
其中最精彩的一式，在于画中的三个只有数毫米高的小人，他们是烘托整幅山水恢弘气象的最关键一环。
两处旅人
左侧河岸边，有一个身挑行李的旅人，前方就是深沟断壑，天知道范宽给他安排了一番怎样艰苦的跋涉。右下角山坡与巨石间的过道中，两个旅人赶着四头驮着货物的毛驴大步向前。从为首者的姿势来看，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慢，但置身这崇山峻岭之中，人行与蝼蚁无异。
范宽常年生活于西北大山之间，他将日常所见与修道所悟融进画绢。高山仰止，在范宽的山水里，他像一个谦卑的旅人。他深知个人在自然面前的微不足道，同时他也相信谦卑的力量：虽然渺小，却能与万物共享这山川的壮美。
隐藏在树叶间的作者签名
画画到了这个地步，山水的真实与否已不那么重要，最真实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02 被拴住的猴子
易元吉是真正的动物知音。
他天生聪颖，尤其善画。原本打算专攻花鸟，但看到宋初名手赵昌的花鸟画后，感叹不能超过，于是改学画古人很少涉猎的獐与猿。为此，他深入万守山百余里，只为和獐猿朝夕相处，经年累月，终有所得。
（北宋）易元吉 双猿图 佛瑞尔美术馆藏
时任潭州知州（即今长沙）刘元瑜，很欣赏他的画艺，将其聘为州学助教。虽然助教只是从九品，易元吉还是很高兴，经常在画上自书“长沙助教易元吉”。
可惜没过多久，刘元瑜因擅自补升画工而被贬官，易元吉的仕途也随之终结。
上图落款：长沙助教易元吉画
虽然史书没有记载，但很明显易元吉的出身非常普通。在古代，画工的地位很低，士农工商，仅排在商人之前。失业后的他在乡下老家疏凿池沼，养起水禽山兽，继续终日观摩，画艺渐入化境。
宋英宗时，景灵宫修建宫殿，朝廷诏易元吉画屏风。他的首期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后来又奉命画《百猿图》，然而只画了十多只便染病去世。
宋人对易元吉的獐猿评价极高，宣和御府收藏了两百多件他的作品。今天能看到的真迹不多，不过仅凭这幅《猴猫图》就足以奠定其大师的地位。
（北宋）易元吉 猴猫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一只猴子脖子上围着粗绳，圈系在地。两只小猫路过，不经意中，一为猴儿挟抱，另一只则惊避回顾。画中的小猫和猿猴全身毫毛，都用极纤细的笔线描出，多而不乱。毛色以不同的颜色晕染，层次井然。
画中笔法的高超技巧，一些杰出的画家也曾做到。但没有人能像易元吉这样，把多只动物的互动神态，描绘地如此自然、动人：怀中小猫的畏怯与求救，左侧小猫的愤怒与心虚，猿猴的一脸自若与傲娇……
猿猴与怀中小猫的表情
有人评价此幅画洋溢着喜气与生意，这固然不假。只是那被粗声拴住脖子、困在原地的傲娇猿猴，未尝不是易元吉画工生命的自喻。
本应是山林中自由的野猴，却始终逃不出世俗的限制，苦中作乐而已。若非落魄如易元吉，又怎能了解野猴的苦乐。
03 躲不过的暴风雨
南宋人画不出范宽那样崇高的精神山水，也没有生出第二个易元吉。他们对与人类与自然另有一番朴素的体悟。
作为后世最知名的南宋宫廷画家，马远和夏圭合称“马夏”。马远奉诏为皇家画了大量的园林山水，从中可以看出露出理学的影子。夏圭则深受佛道两家的影响，他像一介山野村夫，肆意创作着他在乡间的所见所闻，其中他画得最多的就是渔夫图，而且得到了众多宫廷画家的共鸣。
（南宋）朴庵 烟江欲雨图 上海博物馆藏
朴庵就是其中的一位夏圭的追随者。郊外，山雨欲来。大雾从远山一直弥漫至河边，远景的山脉只露出顶部绵长的轮廓。
两名打渔归来的渔夫早早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雨，此时正系舟上岸，肩扛渔具，在泥泞的滩涂上迈开步子往家奔去。
大步向前的渔夫
这件册页本身不大，用墨也极为收敛，却五脏俱全。人物只用简笔勾勒，形销骨立的渔民佝偻着身子大步向前，辛劳和匆忙跃然纸上。大片的留白拓展了画面的空间，更添天地苍茫之感。
（南宋）传夏圭 冒雨归庄图 大都会博物馆藏
这幅后人仿夏圭的作品，完全可以看作是朴庵画中故事的延续。
此时阵雨已至，所有的林木都被狂风吹向了一边，两名渔夫中的一人，就差用头撑伞，顶住迎面的狂风，一人仍扛着渔具，双腿弯曲，步履维艰。眼看就要赶回家，可倒向茅屋的竹林似乎暗示，那里也非安全的容身之所。
逆风而行的渔夫
不过他们还算幸运的。也许是之前跑得远了点儿，另外两个身穿蓑衣的渔夫，这时才刚刚靠岸。他们正冒着狂风暴雨，用尽浑身力气撑行逆水之舟。
（南宋）佚名 风雨行舟图 大都会博物馆藏
而当雨过天晴，渔民和农夫们肩挑各自的收获，到山市中售卖，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画家果敢的用笔和墨点，为潮湿凝重的山水，重新注入了生机。
（南宋）夏圭 山市晴峦图 大都会博物馆藏
夏圭以及他的追随者们，用一种诗意的方式描绘着“粗鄙”的日常。这是大多数高雅自命的宫廷画家和文人画家，不屑参与的题材。
但我明明看到了那里蕴涵着，摧枯拉朽的自然力量，人类的脆弱，以及生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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