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时代开始听古典音乐会,那会儿最怕的第一是布鲁克纳,第二是勃拉姆斯。勃拉姆斯,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旋律不如柴可夫斯基优美,气势不如贝多芬猛烈,结构不如莫扎特清楚。
最难接受的,是音乐气氛。晦暗、忧郁、磨磨唧唧、颠来倒去,仿佛有什么怨言和苦水,老是说不完道不尽。眼见着从低谷中慢慢挣脱出来,一步一步高潮和解放,却每每在半当中泄了气,回到低回沉郁的旋律,一肚子抱怨重而又开始唠叨。

人至中年,青春远去,人生不再充满机会和期待,说话做事不再那么执拗。一天比一天随遇而安。于是,勃拉姆斯一天天变得亲切、贴心、投契。
他的四首交响曲,仿佛老大哥讲的人生故事集:战斗难得有完胜,冲突不一定有正解,妥协或者说难听点,苟活,是大家普遍的状态。然而每个人心中的小宇宙总在不停地燃烧,激情如同炉膛内赤红的煤块,不见火焰窜跳,却始终炙热,久久不会熄灭。

勃拉姆斯作品曾被比作橄榄,越嚼越有味。进入中年后才能开始咀嚼,才慢慢品出味道。
及至有段时间孤身越洋,久居异乡,终日为乡愁和亲情所困,勃拉姆斯竟成了知心朋友,聆听竟成了倾诉,内心的告白,被他的音乐反射地纤毫毕现。

及至心情极为糟糕,生活陷入低谷,心灵备受煎熬,勃拉姆斯又成了救命稻草。欣赏变成了宣泄,内心的壅塞和沟壑,需要他的音符去溶解,去穿透,去填充,去平复。
这时候贝多芬的英雄战胜,似乎不那么管用了,因为自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很多状况搞不定,还得认栽认投。

相对于音乐史上更为人瞩目的第一交响曲,他的后三部作品个人色彩更浓,像杜甫的诗作,没那么多直观感发,但每一个乐句都经过仔细罗织,值得反复回味和推敲。
几年前,现场听扬颂斯指挥阿姆斯特丹音乐厅交响乐团,下半场演出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跳票跑到楼下中间,找了个没人的好位置。

THE SOUND!THE SOUND!想起台湾一位乐友提出,欣赏音乐,既要赏乐,也要听乐,乐是纵向的主题流动,音是横向的美妙声响,两者融合好了,欣赏才上档次。
很有道理的,作曲家安排和声,计算乐队编制,在旋律基础上精心配器,为的就是造出一个表达乐意的、有质量、有规模的声响,而这些在作品横切面上的声响连贯起来,就是高品质的音乐。

那天,第二乐章中间段,由弦乐部合奏慢板主题,那温厚、质朴、强劲的大中小提琴合鸣,不由分说、铺天盖地从舞台上冲将过来。
那音潮一下子把人全身心地埋将进去,有如久违的老父的拥抱,温暖、结实、稳重,是充满力量的抚慰,是充满亲情的激励。不禁泪流满面。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古典音乐百科(music_bible)
本文插图为梵高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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