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法中讲的西方美术史，我很喜欢。此前也给大家推荐过一节，名为《和宙斯一样伟大 - 古希腊雕刻的崛起》，收获了不少朋友的好评。
今天再给大家推荐一节由他主讲的中国美术史，同样精彩。内容是关于黄公望和他的《富春山居图》，一起来听听看吧。不方便收听的，也可以看下面的文字版。
一首山水交响乐
文/张法中
《富春山居图》现在被分成了两部分，开头一部分很小叫《剩山图》，在浙江。后面的长卷叫《无用师卷》，在台北。前几年两半部分终于聚首，还惹起了一阵轰动。
那为何这张画要被分成两部分呢？估计有不少听友可能知道——说一位藏家因为太喜欢这幅画，去世的时候希望把画烧了陪葬。于是他的儿子在爸爸奄奄一息时，就把卷轴丢进了火盆。因为卷轴卷得很严，所以没那么容易烧起来。正在这时候，老人的侄子进来了，看这情况上去就把画抢出来，三下两下把火扑灭了。
这张画虽然保住了，但毕竟是烧了一部分，只能找人去补。在古代，补画就跟治病一样，也有名医。顶级名医能把画补得，跟没受过伤一样，高度还原。当然，这样的名医通常也比较贵。
当这幅烧坏了的《富春山居图》，被送到一位名医那里时，他没有要钱，而是索要这画的其中一部分。虽然家人不舍，但奈何画面损坏严重，名医手艺高超，最后只能答应他的要求。让他留下画的一部分。
经过半年的修复，《富春山居图》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剩山图》这一小部分被名医留了下来，并且从那之后一直流落在民间；《无用师卷》则很快就进了宫庭，直到被国民党带到台湾。
从这个角度看，虽然留下的是最小部分，但名医得到的，似乎比东家还要实惠。这位名医补一次画，展现了三个能力：专业能力，补画需要画得和原作一摸一样，而且要凭借两头去想像中间的样子。这一点就要求他本人，也必须是个顶级画家。
同时，他补的还要不留痕迹。台湾故宫博物院通过红外线，测试出来了具体补的地方，现在看也只是像稍微有一点污渍而已。这证明他还是个顶级的工匠。
除了专业能力，还有对画的鉴赏能力。他能准确地找到最佳的切割点，来保证两部分都还能保持完整的美感。最后，就是心计，看起来不贪，但实际上获得的一点都不少。
讲到这儿，就要进入画的欣赏。到底这位名医凭借什么原则，把画分割成两部分呢？而得到的结果，是不是维持了黄公望当初的构想，保留整张画的意境呢？让我们先来休息一下，听首音乐。
刚才我们听到了命运交响曲，估计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会吓一跳。怎么今天放的音乐这么暴躁，中间的音乐不应该让人放松一下的吗？是，但今天我们太需要这段音乐了。
因为在富春山居图里，我看到了极强的音乐性，这是历史上所有画卷，都不曾有过的强音。如果拿一个典型的音乐来和他对比，我觉得就是《命运》，如果用两个来对比，那就再加一个《time》，盗梦空间的主题曲。
《剩山图》是这张画的卷首，当我们打开图卷，在很短的一段区域内，整张画的主题就全部显示出来了。特别像命运交响曲开头的那一小段，虽然短，但包含着强烈的情绪和丰富的内容。
《富春山居图》之"剩山图"
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
在画中，近山远山，树木，石头，江水，屋舍，一个都不少。不仅如此，黄公望的笔法，造型也是一览无余。
在后面的无用师卷里，都是这个主题的变奏，或长或短，或抑或杨，一直都在不停地强化和深入这个主题。所以整张画下来会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一点和《命运》一摸一样。
《剩山图》局部
我们就从《剩山图》开始，走进这幅音乐般的山水世界。
黄公望在塑造山形的时候，和赵孟頫一样，更注重真实感，而不是形状的表现性。他画的山是让人信服，有着浑圆的山体，和精妙的细节变化。看上去已经不仅仅是赵孟頫，还有这董源范宽的影子。
但在笔法上，黄公望是绝对忠诚于赵孟頫的。他的用笔也是书法用笔，与其说是画上去的，不如说是写上去的。
明代的画家邹之麟在提拔里说："笔端变化鼓舞，右军之兰亭也，圣而神矣。" 说的就是他画中的笔法，变化丰富，中锋用笔，力道十足。就像王羲之写兰亭序的笔法一样。用书法的笔法画画，这正是赵孟頫所提倡的几个核心思想之一，也是文人画的重要标准之一。
赵孟頫 《秀石疏林图》
因为黄公望在这一点上贯彻得更坚决，笔力更劲，所以有人管《富春》的笔法叫做勾写。我们看一下黄公望具体是怎么画的。
黄公望会在最底层先用淡墨写一遍，勾勒山石的轮廓，简略表达山体的走向。向我们画素描的第一遍调子，没有什么皴法，也就是说没什么肌理感。
在淡墨干燥之后，他会用稍微深一点的墨，再画一遍和之前的形成层次变化。注意看这些变化之间，是没有过渡的。这就说明他更钟情于，像书法一样笔触鲜明的感觉。随着画面的深入，墨色变得越来越深，层次变得越来越丰富，重色也让画面更容易聚焦。
大家注意看两个细节，一个是石头，一个是树。在山顶上和山脚，都有一些散落的碎石。尤其是山顶上，这些碎石来自于董源，他有个学名叫矾头。这些矾头有两个很实际的功效：一个是增强画面的丰富性，另外一个是显示距离。有矾头的山离我们近，没有的离我们远。在之后的无用师卷里，这一点表现得非常明显。
补过的痕迹
树呢，也有有趣。中国古人画树的时候喜欢画树干，有的树干从地面一直到树梢，清晰可见。我们看的时候会感觉很别扭，任何一棵树，哪怕是冬天掉光叶子的树，也不可能从下到上都能看到树干。这不就成了树的刨面图了吗？但是古人好像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顶级大师也是这么画的。
黄公望就不太一样，他的画面里，虽然也有刨面图式的树，但是数量不多。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写生习惯，他经常随身带着本子，走到哪看到什么好看就画下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当他面对一颗真树的时候，是不可能画出刨面图的，所以在他的画里，树木都比以前更加真实。
我们再看构图。剩山图属于 c 型构图，当然这是西方美术的术语，黄公望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不知道术语，不代表不会利用这个典型的空间处理方式。
所谓的 c 型构图，就是指像字母 c 一样，从最底下一个点开始，绕过一个半弧，最终在顶端的终点出画。这样一来，我们的视觉，也会随着画家的指引，走一个由近及远的路线。而且这条路线中，还带着旋律感，既有了空间又有了旋律，所以这就成了西方一个典型的构图格式。
黄公望用的是反 c，正反都是一个意思，没什么区别。这一点也能显示出他高超的构图技巧。但是还是那句话，剩山图仅仅就是一个主题，真正的故事还在无用师卷。到无用师卷里，黄公望的构图才真正变成超神。
这里再给大家一个小贴士，看剩山图左上角的那半个章，再看无用师卷右上角的半个章，他们俩很明显是同一个章的两部分，这说明两张画合上了，已经凑齐了整张画。
但是我们再看下面的风景会发现，并不是这样，他们之间很明显少了一小块，也就是说，那个章一定有一部分是伪造的。估计，这还是那位神医的手段。
至于为什么要裁掉一段呢？我的想法是他要两张画，都达到最完整的状态。而原来的裁法虽然多，但是构图出现了窃点，所以在完美和完整之间，他选择稍微牺牲一下完整，来获得完美。
《富春山居图》之"无用师卷"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做了这么久的铺垫，我们该进入《无用师卷》了。
一上来，《剩山图》中主题表现的暴风，骤雨停下了，转成一段委婉的旋律。黄公望是怎么表现委婉的呢？一个字“减”。用减法，这也是赵孟頫所提倡的。右边还保持着主题的丰富性，一路减到左侧彻底的空旷，只留下底边上的几颗枯树。
这里我们还是要注意一个细节。就是最开始，对岸的山丘非常平缓，好像暗自引导我们，进入一种平淡空寂的心境一样。慢慢的，连对岸也消失了，平淡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高潮。
与连矾头都画出来的主题相反，一个丰富，一个空寂。像音律一样上下带动着我们的神经，支配着我们的情感变化。
平静的水面开始出现波纹，波纹连着陆地，低矮的山势缓缓向上，有路，有房屋，山体在变大，在变厚重，变绵长。树木的细节，不同形状的矾头再次出现，随着山体一层一层升高，最后冲出了画面。主题再一次奏响，这一次，比前面那一次要更强烈。
你看山的层次，一层一层，直到背景中模糊的灰色山形。你看山体的起伏，急上急下，高潮迭起。你再看山中穿插的景象，细腻而多变，笔法苍劲而准确。人怎么可以一直承受这种重击？就像作曲家炫技一样，这一段的描绘可以用华彩来形容。
但这还不能算是全部的高潮。接下来一个山坡突然斜下来，进入一片湖面，湖面上一叶扁舟，在短暂的停歇当中给我们提供了四拍极度的宁静。
然后，暴风雨又来了。但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这是光秃秃的一片高山，他是一个音符，没有变化，所有乐器齐奏一个音符，鼓声密集的连成线，像一面墙一样。像星际穿越里那片每隔四分钟就来一次的毁灭海浪一样，用排山倒海的气势向我们袭来。这是画面最高潮的部分，是整个乐章的灵魂，虽然简单，但是有着无以伦比的力量。
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小，向远处延伸，变轻，变弱，乐器的数量在减少，先是撤掉了打击乐，然后是铜管，然后是木管，只留下弦乐组，而且声音越来越轻。再轻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串清脆的钢琴想起来。
就是下面那排树，整个画面里从没有过这么高大的树，他似乎要告诉我们一切即将结束，我要为高山做一个送别的仪式。
最后，弦乐组和树都没了，一片平和的江岸，人迹罕至。朴素的土堆和树木保持着为被人破坏的状态。高高低低，像是中音和低音提琴用手在拨弄。
在辽阔的江面上，出现了两艘船，注意，是两艘船。和孤独的一个人不一样，这次他们互相为伴，从船的并置感觉他们俩是多么的合拍，象是一对知己，连话都不用说，一切都很默契。
我们看过很多阔江垂钓，这是最好的一次。在一张白纸上画一艘船也许是最诗意的，但并不是最满足的。因为有前面的繁琐铺垫，黄公望让这里成为了真正的天堂，尤其，还有那位知己。
故事该结束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但是人还不忍心离去。富春江，养育无数文人的河水，富春山，供奉无数诗篇的人间桃源。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去呢？让我们鼓起勇气，再走向一次主题吧，为了富春这篇美景，为了文人心目中完美的人间天堂。
看，滩头上的树，他开始多了起来，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像是一只悠杨的长号，吹起来了。远景出现，矾头出现，山川出现，高峰崛起。
不需要更多，只需要一眼，一眼就够了，多了就再无浪漫。主题迅速消失，留下悠长的想象，慢慢的消失在卷本之中。
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兴之所至，不觉亹亹（伟伟）布置如许，逐旋填剳（札），阅三四载，未得完备，盖因留在山中，而云游在外故尔。
今特取回行李中，早晚得暇，当为着笔。无用过虑有巧取豪夺者，俾（比）先识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十年，青龙在庚寅，歜（处）节前一日，大痴学人书于云间夏氏知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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