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的内容可能会比较杂。我们先从一个诗人开始，哪个诗人呢？——是顾城。顾城是我以前很喜欢的一位诗人，我们这些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多多少少都能背出他的几句诗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不过相比这些脍炙人口的诗，我更喜欢他到了激流岛之后的那些诗。随随便便写，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一两句话，听起来没有之前那么智慧，那么工整，但却多出一种质朴的感觉，特别接近那种无意识，或者下意识的说话。
这是顾城在他生命最后阶段，写给儿子木耳的。这个时候的顾城，刚刚开始恢复一个父亲应该有的柔情。不过写完这句诗后不久，他就用一把大斧子，杀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缢而亡。这个经历恐怕比海子卧轨还要传奇。
顾城、高更、三毛隐居地
不过今天提到顾城，主要原因还不是因为怀旧，而是因为顾城的一个选择: 他离开了文明世界，隐居激流岛。
不只顾城，高更也是跑到了塔希提岛，而且把余生基本上留在了塔希提。跟他们俩像的，还有作家三毛。三毛和她丈夫去的是加那利群岛，直到后来她的丈夫过世，她才离开。
这三位艺术家的逃避行为，其实是不同以往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有了这种想逃避、想隐居的冲动？这个冲动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它是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又是哪种人爱干这种事，这些都是问题。
当然这些问题，更像是社会学的问题。社会学，我不是专家，但我在学习艺术史这么长的时间里，也对社会形态上的变化会产生兴趣。我觉得这看起来虽然是个体现象，但背后隐藏的是一个很大的历史规律。而大的历史规律，实际上也是我们理解和预测艺术史，一个非常重要的参考。
我们的人类历史，大致可以分成三大阶段：古代、现代和未来。这三个阶段的分法和传统的分法，有点不太一样，是我比较个人化的一个分法。古代和现代的分水岭，应该在两次工业革命期间，这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物质上的丰富程度。而物质的丰富程度，又取决于人们对自然的改造能力和认知能力。
现代和未来的分水岭，其实就是当下，就是信息时代来临的时候。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从个体，逐渐演变成一个大人类的协同细胞。说白了就是人会越来越缺乏个性，互联网慢慢会让所有人的经历趋同。
我们今天看历史，从艺术的角度去看，其实是最准确也最全面的。因为它不但反映当时的情况，同时还能反映当时的追求。情况可以夸张，但追求是深层次的东西，做不了假。
从整个古代范畴内去看艺术，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基本状态都差不多。艺术总是会围绕着自然、反映自然或者是美化自然。所以我们看古代艺术，都会觉得很容易理解，无论你是不是专业人士，都能品头论足。
但为什么很多人看不懂现代艺术呢？有人说现代艺术是一种骗局，是金融炒作毫无价值，持这个观点的人不在少数。现代艺术是否是一个骗局，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光是靠聊艺术，就可以聊得明白的。
其实在发达国家，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讨论了。但我们不行。这不是我们人民的问题，问题出自两方面：一方面是我们的教育，在历史和艺术两方面欠缺的太多。这就导致我们的人民不理解，然后才会公然的，而且是大范围的替愚蠢站台。
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国家的国情。我们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对于欧洲来说，古代实际上是在 1850 年左右就结束了。而我们这个民族，其实才刚刚进入现代社会（还没超过 50 年），所以我们接受不了现代艺术很正常。
欧洲人也不是第一时间，就接受新艺术的。要说大范围接受，怎么也得到 1900 年，这中间还有 50 年的缓冲（保守说的话，要推到二战之后）。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我们并不比欧洲落后多少。
我相信 10 年以后（也许还要再长一点，曾经的我过于乐观），我们也一样，不会有人再去质疑现代艺术。但在这 10 年里，仍然需要我们顶着各种压力，去普及现代艺术。
怎么才能让大众认识艺术呢？我觉得要站到一个更高的角度去看，而不是从艺术本身去理解。艺术是不可能脱离时代的。古代就一定会产生古代的艺术，现代就一定会产生现代的艺术，未来的艺术，我们现在谁也预测不了。
古代是一个简单稳定而且有序的时代，直到现在两次工业革命，给我们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社会形态急速变化，现代社会不再是稳定、有序的，而是变成复杂，多变的。老的秩序一个个被打破，人们曾经依赖的那套生存标准，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现在这种分配方式，被更灵活的穷和富之间取代，随时随地你都有机会变得富有，一夜暴富；随时随地你都有机会，一下就变得一贫如洗，一秒就破产。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保证我们现在的生活，哪怕是最基本的生活。
现代人看起来比古代人更大强大，但实际上比古代人要脆弱得多。我们像是被无数细线牵引的巨人，维持平衡非常艰难。每条细线一旦断裂，平衡就会失去，结果就是万劫不复（年薪百万的人不敢辞职，明星因为一个错误就要断送生涯等等，都是证明）。
我们现在要面对更复杂的人际关系，要适应更复杂的道德标准，要接受越来越难以调和的贫富矛盾。无论你是站在穷人一方，还是站在富人一方，我们同时要过着高度紧张的生活，在物质满足的背后，还要忍受精神上的恐惧，这就是一个现代人必须要经历的。
时代正在向着一个无序的状态前进，艺术家作为一个敏感人群，他们一定会比大多数人更加清楚，即使我们现在想满足于古老的秩序，时代已经不允许我们这样做了。即使你想画出传统的绘画，你画出来的东西一定是过时的，一定是难再激起共鸣的作品。
有人会说，我就喜欢传统绘画。不怕告诉你，我也喜欢伦勃朗，而且是非常的爱他。但是我也知道，他只能用来缅怀。如果我们再去复制它，只能是社会资源的一种浪费。
我们面对的毕竟是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充满了危险但又欣欣向荣的时代，一个容易满足，但是又没有办法真正满足的时代。我们在这个时代需要的到底是什么？仔细想一想还是两个选择：一个是不知有汉的桃花源，一个是史矛革（Smaug）的藏金洞。
桃花源满足的，是我们安逸的性情；藏金洞满足的，是我们贪婪的欲望。那么对于艺术，我们既需要伦勃朗，也需要巴塞利兹。
艺术是什么？艺术什么都不是，它就是面镜子，客观又冷静。我们需要用它来审视我们自己，用它来发现我们看不到的一些角度。
艺术家就是每个时代里最敏感的人，他们能够捕捉到，我们不容易发现的那些这些信息，基本上包含着两个范围：一是更新的体验，二是更独特的内容。我们依赖于这两点，来持续丰富我们的智慧世界。
更新的体验好理解，独特的内容，这一点也可以说成是独特的视角。今天想找到完全独特的内容，那真是太难了。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双不同的眼睛，在我们观察世界，和定义世界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总会有一些人，找到一些全新的角度，这些人就会成为优秀的现代艺术家。哪怕他的技术并不是最好的，哪怕他的道德水准非常的低，最重要的是，他的视角是不是真的足够独特。
我今天提到的现代艺术，和理论界说的并不完全吻合。理论界对现代艺术的定义，基本上是说塞尚开始，一直到 20 世纪 60 年代末结束，之后就算是后现代艺术了。
我今天所讲的现代艺术，实际上是这两者之间的一个结合。意思是说，古代以后和未来之前的艺术。因为这些艺术离我们非常近，近到我们还不能确定，其中究竟哪一部分，最终能够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这里也一定会有一些是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一部分作品，就贬低整个现代艺术。现代艺术和古代艺术相比，一点都不逊色。就像伦勃朗和培根相比，鲁本斯和弗洛伊德相比，甚至拿乔托和博伊斯相比，有价值的东西，始终都是有价值的。
那为什么还会有人不理解现代艺术呢？说到底他还不是一个现代人而已。当然这个世界那么的大，那么丰富，我们并不需要了解它的全部，包括艺术。偏安一隅也能活得很好。但是如果我们有能力的话，你真的愿意错过只属于现在的精彩吗？
现代并不是终结，未来才是。互联网对于人类的这次改变，是一次根本性的彻底改变，比古代到现代的跨度要大得多。大到今天，我们即使身处未来，仍然没有办法想象，它究竟是什么样？
这次改变颠覆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外部环境，甚至有可能改变我们作为人类的自身属性。
在未来除了基因以外，我们正走向一个趋同的世界。我们从来没有试过，全人类拥有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文化，但是现在我们就要有了。我们知道，经历和文化，正是塑造一个人最重要的客观条件。那么这两个客观条件，现在都慢慢变得趋同，我们人会怎样？
在这，我也大胆的猜测一下，从现在的文化趋势上看，假如文化真是一个巨兽，他就是要通过极少数人，来完成对全世界的整合。未来的地球可能会有 100 亿人，但是只有 10 个是真正的人类。
什么叫真正的人类？有独立思考的，有独立意识的人，就叫真正的人。这 10 个人会作为文化的代言人，或者说是执行者，而其他所有的人，都会变成被大文化饲养的消费者。那么到那个时候，傻笑就会变成我们唯一的标签。
关于未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猜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是正确的。但是对于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我们必须得保持清醒。如果不够清醒，就会被抛到这个时代以外，那么这个时代所有的福利，都将和我们无关。
本文插图来自美国艺术家 Milton Av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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