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义,我到现在也不见得能够确定的找到。只是感觉到,日复一日的自然的秩序,如同 24 节气的递变,它是不是要告诉我们什么?
我住在淡水河边,慢慢学会去听潮涨潮落的声音。涨潮的时候万马奔腾,只觉得整个天地为之一变;而退潮就不容易被发现,那是一种非常低微的沙沙声,跟涨潮非常不一样。就像人进入到中晚年以后,自己的某一种声音。

我年轻时候跟朋友招认说,我大概从来没喜欢过杜甫,也没喜欢过王维。因为那时候读李白太过瘾。
然后到现在,我都跟年轻的朋友说,你年轻的时候,没有疯狂的爱一次李白,你就真的是白活。可是杜甫会在你 50 岁的时候,等着你跟他道歉。

因为年轻时候,觉得他好啰嗦。老在那边讲这个人没饭吃,那个人小孩没奶粉钱。可当你读懂了他的三吏三别,读到他描述的战乱里面人的哀伤,描述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然后你会跟他抱歉——我年轻时候真是无知,看不懂杜甫。
然后到我现在这个年龄,我会跟另外一个人道歉,就是王维。年轻的时候觉得他怎么会这么自私,竟然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可是我现在竟然也好久没有打开电视,好像自己真的万事不关心。因为忽然感觉到,每一次的关心都搅在一个荒谬的闹剧当中。

这几年,台湾打开电视,每个人都说妈祖在给他托梦,我觉得好荒谬。所以我们还是要绕回来,问一个核心的问题——生命里面美这个词,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我今天不谈很有野心的音乐、伟大的音乐、伟大的绘画、伟大的文学,而是说回到大自然里面,其实无所不在都是美。

庄子讲的美,常常是大自然里的美。他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如果谷雨的下午,你走出去,你会看到在阳光里面,所有的叶子的绿色,你会听到各种声音,闻到空气当中的气味,这些你都会感觉得到。
庄子认为,不需要特别去音乐厅,也不见得一定要去画廊,而是说天地有大美。这个大美的“大”字,我觉得有一种特别的东方包容性。包容是说,美是不能够排名的。

有朋友问我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花?牡丹还是百合?我就吓死了。因为我只要说其中的一个,我就觉得对不起其他所有的花。因为牡丹美,百合不美吗?百合美,茉莉不美吗?甚至小小的一点雏菊,一个野草的话,我都不敢说它不美。
我想庄子要讲的,天地有大美的本意,就是说每一个存在的生命,都有他不可忽略的一种尊严,那个东西就叫做美。

因此我想美是一个信仰。如同蔡元培一直在强调,美育代替宗教。而美本身的信仰,跟把一个神,奉为唯一的崇拜的神不一样,而是说天地有大美。尊重每一个存在的生命的状态。
这里我想到《法华经》里面,有过一个比较简单容易懂的故事。他告诉大众说,你看,比如说今天是谷雨,你是一个农民,你种了稻谷,你当然很希望雨落在你的田里面,因为它可以滋润你的稻田,让你的稻谷长得很好。

可是,这个雨不止落在你的稻谷上,也落在你很不喜欢的杂草上。在这样的一个谷雨的季节,有多少的植物,都在努力想要得到上天给它的滋润。
这时候我想到了年轻时候,读不懂的杜甫。杜甫写春天写到一个很动人的句子,叫做“欣欣物自私”。他说春天来的时候你去观察,万物欣欣向荣,每一个生命都要完成他自己,那个叫自私。我觉得好了不起。

因为我们平常讲自私这个词,都是负面的。可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告诉你,每一个生命努力的完成自己的存活,是多么动人的一个力量,所以他用了欣欣物自私。我想幸好有这些美好的句子陪伴,在成长的过程里面,可以慢慢去认识。
我刚刚讲说 50 岁的时候跟杜甫道歉,70 岁时候跟王维道歉,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因为生命本来就是很长很长的一条路,而在这一条路当中,你不知道自己峰回路转,还要遇到什么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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