まてといふに ちらでしとまる 物ならば なにを桜に 思ひまさまし
若想留就能留住它，又何必，赏樱花。
1972 年春，京都东南郊野的醍醐寺内。
自 800 多年前的胜觉和尚以来，寺南的三宝院一直是历代住持的居所。此处远离都市的纷扰，连寺中弟子的梵声禅唱，也在重重山门的阻隔下变得细若游丝。
院前，一株高大的枝垂樱寂寞盛开。
棕黄色的树干径直而上，顶端的枝节众横交错，其上遍布着的浅粉色花瓣，铺成一道巨大的花网，在这一方世界里散开、垂落，遮天蔽日。
一阵微风吹来，花网纹丝不动。只有一两片零星的花瓣，缓缓在树下一老者的眼前落下。他是时年 83 岁，被日本人誉为“画圣”的奥村土牛。
奥村土牛原名义三，
因取寒山诗“土牛耕石田，未有得稻日”而改名
这不是他第一次静立于此。10 年前的春天，参加完老师小林古径的 7 周年法事，奥村土牛在从奈良回京都的途中过访醍醐寺。
经过三宝院时，他被眼前这株枝垂樱深深击中，就这样对着漫天花雨、灰瓦白墙，在树下呆坐了三天两夜。
他若有所悟，拿出画笔，从清晨到深夜，终于完成了一张满意的草图。然而此时他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意兴阑珊地起身离去。
“我想要完成它，在某个樱花再开的时候。”此后的数年里，奥村土牛都在等待一个完成它的时机。转眼就是 10 年。
02
樱花是如此美好的意象，但在日本文化里，所有的美好都要在前面加上一个形容词——“注定/即将消逝的”——才算完整。
奥村土牛逝去的老师小林古径最精彩的画作，就有关樱花与生死。那是一套共 8 幅的纸本水彩，取材自神话传说“安珍与清姬”。
小林古径 清姬 · 第二面之寝所局部 山种美术馆藏
故事开头，一老一少的僧人准备前往熊野，途中路过纪伊国，寄居于少女清姬的家中。
情窦初开的少女清姬，爱上了二人中的年轻僧人安珍，大胆示爱却遭到拒绝。清姬想尽办法挽留安珍，后者无奈，只好用“先去熊野参拜，完成后一定回来”的借口暂时敷衍。
迟迟等不到爱人归来的清姬终于醒悟。她不分日夜的拼命追赶。面对山水阻隔，情急之下竟化身成蛇，一路翻山过海。
清姬 · 第四面之清姬
得知清姬化蛇追来的安珍，心知无处可逃，他躲在道成寺的铜钟里不肯出来。
悲愤欲绝清姬以蛇身缠绕寺钟，喷出火焰，与所爱之人一同葬身火海。火势退去，寺里的僧人将死去的安珍与清姬葬在了一起。
多年之后，二人合葬之处长出了一株樱花树，每年初春开出绚烂的花朵，又在每年暮春撒下漫天花雨。
清姬 · 第八面之入相樱
这个故事最早记录于平安时代的《大日本国法华验记》和《今昔物语》，虽然不同版本之间略有差异，但以樱花树作为故事的终结和清姬爱情的象征，却是所有人的共识：
其烈如火，故生得绚烂；
其逝也促，故死得悲壮。
03
相比道成寺后带有神话色彩的樱花树，醍醐寺的樱花本不出名。
1598 年，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下人”丰臣秀吉，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时刻。
朝鲜半岛上，加藤清正的部队被围于冰天雪地的蔚山城已逾数月；日本国内，原定的继承人丰臣秀次流放高野山，一大批重臣受到牵连。
秀吉朱印状
就在这样一个被重重阴霾笼罩的暮日，丰臣秀吉却下令于两个月后，于郊外的醍醐寺内，举办名为“醍醐花见”的赏花大会。
其时的醍醐寺因长年战乱废置已久，寺内也无名花可赏。众人皆以为在此关键时刻不应如此铺张浪费，可一想到晚年秀吉的易怒，又都不敢进言。
就这样，各路能工巧匠汇聚于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醍醐寺翻修一新。三宝院作为赏花大会的“主会场”，布置了喷泉、石桥。秀吉更是下令从畿内，移植了 700 株樱花以俟观赏。
尾形月耕 醍醐の花
终于，春天到来，“醍醐花见”如期举行。风烛残年的秀吉身着华服，拖着病体，在宠妾和幼子的陪伴下，对着满院浪漫的樱花痛饮赋诗。
据说在赏花大会上，他自言自语地提起了 7 年前，在他的逼迫下切腹自尽的茶圣千利休：“要是千利休还活着的话……”
或许是因为同样感受到了死神的临近，而想起逝去的知己。他想和后者分享这刹那的绚烂，又或者只想知道：要是异地而处，千利休又会如何面对这如樱花般易逝而壮美的人生。
今天的醍醐寺，图片来源 Anna Film Production
半年后，62 岁的秀吉魂归西天。
04
奥村土牛比小林古径小 6 岁，本来同拜于梶田半古门下，自老师去世后，便转拜师兄古径为师。有着师徒之谊，又有着更为亲密的师兄弟之情。
我问自己，在土牛第一次与那株垂枝樱照面的瞬间，是什么击中了他？
或许他想到了古径《清姬》结尾处漫天飞舞的樱花。清姬的爱疯狂而炽热，她那不惜燃烧自我和爱人的熊熊烈火，不就是一边绚烂绽放，一边凋落的樱花吗？
清姬 · 第七面之入钟卷局部
在部分绘本中，清姬的蛇身被龙替代
等到燃尽了也就落尽了，化成灰烬、尘埃散入风中，最后一次在阳光中闪烁，然后化进泥土里。
或许他想到了 300 多年前，对着眼前同一株垂枝樱痛饮吟诗的丰臣秀吉。横扫战国的一代豪杰行将就木，胜败、荣辱都不足以再让他动心，天下事又真的会比好好看一次花开来得重要吗？
又或许，这些对于当时的土牛来说，都过于沉重且嘈杂了。
当十年后故地重游，斯人已远逝，曾经浮现眼前的历史记忆亦可云淡风轻视之，才能忘掉一切，粹然醉心于眼前的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