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读过《圣经》，一定记得雅各这个人物。其中有段关于他梦中梯子的故事，让我记忆尤深。故事讲的是，雅各被父亲派去舅舅家结亲，路长且阻。他走了四天，累极了，枕石睡去。
梦中，天上落下一架梯子，天使走下来，上帝站在顶端。上帝俯身对雅各说：我要将你所躺卧之地，赐给你和你的后代。翌日清早，雅各醒来，将所枕之石立作圣石，并许愿神一路护佑，赐衣食。
这该是我听过的最励志的梦。相比而言，唐人卢生的黄粱美梦和南柯太守的那场空欢喜，则荒凉失望得多。原来，见上帝，只需要一架梯子。
意大利人柯雷乔（Antonio Correggio，1489 - 1534）是文艺复兴时期颇具名气的艺术家。与当时很多画家一样，柯雷乔的作品大多以宗教及神话故事入题。
柯雷乔《耶稣从十字架上被放下》
他熟谙“明暗对照法”，借助光线及阴影的对比甚至冲撞，来突出画中主角，并在明与暗的视觉张力中，寻找场景中的戏剧感。
上面这幅《耶稣从十字架上被放下》创作于 1525 年，是颇能体现柯雷乔艺术风格的画作。题材本身肃穆庄严且充满哀伤意味，时常为当时乃至后世的画家选取入画。
柯雷乔并未效仿其他画家的做法，将十字架摆在画幅显眼处。他的画中根本见不到十字架，只有远处的一架梯子。
梯子不单帮助艺术家完整叙事，亦足以辅助构图。出现在画幅前景中的耶稣，自十字架上被放下，是濒死的，虚弱苍白，神情痛苦。圣母玛利亚及一众使女环绕耶稣，表情与姿态俱是哀伤扭曲。
当主要人物均位于画幅前景的时候，画家必须要在背景处填补二三物件，以平衡乃至丰满整幅作品的视觉效果。他在画布的黄金分割处，竖起一根立柱，立柱旁边支撑一架梯子，梯子上走下一位使徒。
如是一来，不单画中内容愈见丰富，前景与背景之间亦形成“看与被看”的巧妙互动。
有趣的是，画家只画了半截梯子，下方落在地面，上方却不知通往何处。我不禁想到雅各故事中那一架梯子。或许，柯雷乔作画时也想到那故事，将这梯子视作天堂与人世之间沟通往来的办法呢。
其实，梯子承载的还有很多，比如借梯攀树采蜜犒劳兄弟的苗家男子，比如 BBC 电视剧《雀起乡到烛镇》中，爬梯补瓦养家糊口的英国农夫，又比如，说得不着边际些，梦想。
几米漫画《黑白异境》中，小人儿“爬上长长的梯子”，掀开铁盖，终于能找到阳光。梦想和现实之间，也该有一架梯子。也许我太乐观，梯子那端若根本见不到你我期待的景象，又该如何是好？
我想到米罗（Joan Miro，1893 - 1983），那个在树上画耳朵的忧郁的西班牙人。米罗和毕加索同属一个时代，正赶上 20 世纪 20 年代那个美且罪的、惹人疯癫惹人迷的巴黎。
米罗这一辈子，从花都的夜夜笙歌，到加泰罗尼亚安静乡间，来来去去折转迁徙，忘不掉故乡，也放不开异乡。年轻时候的米罗看不惯巴黎，觉得它太任性太唯利是图。可后来，帮助他建立起名望声誉的，正是巴黎和那满城的任性。
对漂泊的人来说，跌宕几许梦几许，沧桑后，常将异乡认成了故乡，再学东坡先生，说些“此心安处是吾乡”之类的话自我安慰。米罗也不例外，不然晚年的他不会感慨：“在巴黎，我发现了自己的全部。”
我常在米罗那些明快生动的画上见到梯子。有时，梯子小小得不起眼，躲在角落里，比如上面这幅《加泰罗尼亚风景》；有时，它占去画中一半篇幅，大得夸张比如，下面这幅《犬吠月》（Dog Barking at the Moon）]；
偶尔，梯子在米罗画中是实际存在的物件，出现在乡间屋舍中，比如《农场》；更多的时候，那些梯子不论大小胖瘦，不是实物，而是一个个隐喻。
米罗《犬吠图》
记得英国伦敦泰德美术馆及美国华盛顿国家艺术馆，曾相继举办米罗特展，取名“逃离的梯子”（The Ladder of Escape）。
米罗为自己 1940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创作的一幅作品，正是以《逃离的梯子》为名。而梯子这一时常出现在这位西班牙画家作品中的意象，亦象征了艺术家面对纷繁世事时的思考与举动。
米罗《农场》
米罗的前半生，正赶上欧洲政治与经济局势，在战乱中动荡不安的年月。这位西班牙人从来都不是爱好争斗、身先士卒的性格。
在当时很多左翼艺术家，纷纷以文学、戏剧以及绘画等为媒介，大声宣告自己的政治理念时，这位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支持者却远远躲开，逃到西班牙乡间，画一些星星、鸟和云彩之类，一副不问世事的审慎模样。
坊间对于米罗“不问世事”的态度一直存有争议。有人认为他就是关起门来自顾自创作的那类艺术家。
也有人比如“逃离的梯子”策展人马克·丹尼尔和马修·盖尔等就认为，米罗在 20 世纪 40 年代时事最紧张激烈且富戏剧化的时期，创作出不少反映甚至讥讽时事的作品，以某种隐晦微妙的笔法。
米罗《逃离的梯子》
且以 1940 年这幅《逃离的梯子》为例，这幅画与米罗早些年的作品相比，显得格外压抑而沉重。沉暗的色调，画中畸变扭曲的几何图形，或多或少反映出艺术家身处纷杂跌宕社会中的绝望及不安。
再看那画中梯子，不再像《农场》中那样中规中矩，也不似《加泰罗尼亚风景》中活泼且富童趣，变得格外抽象，甚至有些古怪。而且，梯子下端触不到地，上端又望不到天，两端都是空。从不知名的地方，梯子立起来；通向的，又是另一个未知。
米罗《静物和旧鞋》
通常上指梦想下至鲜活人世的梯子，在米罗画中，消解了一切乐天的、希冀盼望的属性。它们不规则，它们被随意丢放，它们不通往任何地方，宛若飘浮在某个虚空迷蒙的空间里。
从那些梯子的形状和排布中，我隐约见到这位西班牙人欲说还休的纠结。梯子虽然可以助人登高，甚至助人逃离，但人在攀上梯子之后，忽然发现身处险境，无处躲避。个中悲伤，与当年画家本人在法国与西班牙之间，奔波避难的遭遇相对照，引人唏嘘。
米罗《绘画》
米罗素来敬仰英国神秘主义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 - 1827），他的画作关注隐晦微妙的情绪与情感，亦不时流露出神秘难捉摸的意味。这或许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我们喜欢米罗，却常常看不懂他。
或许，连他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他不愿将自己限定在超现实主义流派中，又对立体主义心生厌倦。画中那些梯子，似乎是为他本人而画。他沿着那些飘浮在虚空中的梯子上上落落，一直在寻找不确定，也一直在与所谓的“恒常”与“经久”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