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说的是一张民乐专辑，全名叫《乱红——箫与钢琴发烧天碟》，名字已经够俗了，奈何封面更俗，俗得一不小心你就会错过这十支天籁般的曲子。
《苦雪烹茶》是我的最爱。光名字就可以系住人的三分心肠。雪天吃茶是好享受，以雪烹茶更是风雅之举，不难想起《红楼梦》中妙玉收得梅花上的雪，用来沏茶给宝黛钗喝的幽妙之事。
妙玉的心思欲说不得，故以杯子的分配来寄一段衷肠。给黛玉和宝钗，自然是“王恺珍玩”或“苏轼见于秘府”的珍稀杯盏，而偏偏是“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
宝玉大智若愚，用“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的话混过去，装作不知。而槛外人妙玉心内，也如冰雪般透彻，“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能给你吃的。”将自己的心思撇得雪化无痕。
这样的推脱遮掩，自然有一言难尽非此不可的原因。所以妙玉那瓮雪，想必也是苦的。而听这支曲子，同样也能听到这样渺渺的期盼，与无法言说的苦涩。
同样情思婉转，听了让人泫然欲泣的，还有《妆台秋思》。孤孤单单的洞箫起处，一片苍茫，好似那女子打开妆奁又合上，眉眼里盈盈欲落的寂寥与怅惘。
接着点缀一小段淡不可闻的钢琴，是风动湘帘声？还是阶前落叶声？季节流转，带来落叶与凉风，让人心惊。
片刻停顿，洞箫抖抖索索跟上，幽怨满腹，是对良人归期的探问，又是心头酸楚压抑又难平。缓慢铮琮的琴音，也似有似无地流淌，像那段好春光，芍药栏前，湖山石边，风轻日暖，缱绻流连。
可谁把流年偷暗换，山寒水瘦只一瞬间，琴声短暂，更长的依然是无限凄凉的箫声，曲曲折折，是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曲子将尽，箫声欲言又止，琴音似断还生。那是一寸相思千万缕，人间没个安排处。是一片伤心画不成，是动人情处，不堪闻。
如果说《妆台秋思》是霜寒露重的深秋之愁，那么《帘动荷风》就是春夏之交的一段清愁了。它是十支曲子中最长的，也是最特别的。
开头的钢琴整整持续了两分钟，浅浅淡淡，叮叮咚咚，温柔得像一位意态闲闲的闺阁小姐来逛后花园。
正是新荷初开的季节，恰好园内有池，遍植芰荷。风起处，绿浪翻卷，粉荷含露；风止时，满池新荷一一静立，脉脉生香。只是可惜，这样的美景，只有一个人看。这样想着，箫声就起了。
起初的气息很轻，有一点惆怅，但不算消沉，带着点微醺般的思量。就像《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时的悄悄嗔怨：“天呵，春色恼人。”恼人的怎会是春色呢？是花开似锦无人同赏，眼看着要辜负了韶光。
箫声起了落，落了起，是她想一想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的小心翼翼。渐渐地，气流加重，好像这种情绪也愈发浓重了起来。也许她想到不久前春日里那株桃花，花开时如云霞灿烂，蜂围蝶阵，但一场雨来，硬生生将它们自枝头摧落，满地花尸堆积。
夏日的雨如此频繁，这满园子轻红娇白的荷花，能存在多久呢？许多如花般娇艳的容颜，又能明媚几时呢？
曲子至此，钢琴声已经弱不可闻，唯有洞箫如泣如诉，似乎是世间所有的花，都知晓了赏花人对它们的怜惜，齐齐点首，报以回应。虽说是一段人替花悲的闲愁，但对于闺中女儿来说，却是无心再续笙歌梦了。
曲调结尾，琴音欲废，箫声低回，她在兴味索然中掩上重门走出小园，并吩咐道：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江月初照人》又凄然得多，它用了“埙”这种上古时期的陶制乐器，浑厚，低沉，呜呜咽咽的，是边城浪子大醉之后掩饰不住的断肠。
他浪荡江湖小半生，笑傲王侯，快意恩仇，富贵等闲看，生死不萦怀，那份潇洒无人能及。可有一个黄昏，他坐在江边，望江水九转，就着乱云独饮，孤独莫名。
后来江上升起月亮，小小弯弯一薄片。这样的月色下，至少该有一盏灯，为你亮过一次；至少该有一个人，为你失神过一阵子；至少该有一朵花，等你折下；至少该有一匹马，载着你回家。
一个人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东西，往往是一下子将他击倒的暗器。他醉在江边，风冷望天。在碎银般波纹里，忽然看见了想也想不起来的，像薄月亮那样小的幼年，又朦胧看不透，看不透又盛得住一生所有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