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多数人来说，欣赏一幅中国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在博物馆看到中国画的时候，甚至有点发怵。
今天推荐的由理想国出品的《古画新品录》，没有艰难晦涩学术语言，央美教授黄小峰，选取了珍藏在世界各地的 35 幅古画，用显微镜般的视角带我们认真琢磨。
周臣《流民图》（局部）卷 檀香山美术馆
你将在宋徽宗《祥龙石图》中，发现暗含的多重景观；在马远《踏歌图》里，遇见 1220 年的元宵节；在《北京宫城图》中，看到紫禁城的黎明。
你也会穿越时空，在寂寂无名的作品中，见到春天的赶试官、下班后的明代官僚、豆棚下的消夏农民，乃至村童闹学、盲人打架、村人驱邪；还有一只猴子的日本之旅，一只八哥的顿悟……
理想国出品，黄小峰编著
《古画新品录：一部眼睛的历史》
央美教授显微镜视角精读 35 幅古画
原价 128 元，优惠价 98 元
今天，先从下面这四幅画讲起
本文内容选摘自
黄小峰《古画新品录》
（内容有删节&编辑）
有人说我好男风？
相信很多人对夏日街头喜欢光膀子的男士，都不怎么待见吧。
古人光膀子的少，画里出现的光膀子形象，几乎都是农夫、雇工等，但是这幅《焦林午睡图》有点特殊。
《焦林午睡图》是罗聘为自己的老师金农（扬州八怪之首，号冬心先生）所画的一幅肖像。画中高大的芭蕉树下，冬心先生正坐在交椅中，拿着一柄蒲扇打瞌睡。金农占据着画面显著的位置，更为显眼的是，他竟然赤裸着上身，活脱脱一位膀爷。
作画时，金农 74 岁，罗聘 28岁。作为金农最得意的弟子，罗聘忠实地沿袭了金农自画像所奠定的头部模式——剃得很光滑的脑袋，纤细得不成比例的发辫，连鬓长髯，右侧面。（金农自己可能觉得右脸更“上镜”。
不过，罗聘却在身体的表现上另创新格 ：脱去了老师的衣服，光天化日之下半裸示人。对这个创新，金农颇为欣赏，写下打趣的自我赞词：“先生瞌睡，睡着何妨。长安卿相，不来此乡。绿天如幕，举体清凉。世间同梦，惟有蒙庄。”
金农的同乡兼好友丁敬，可不认为这是一张单纯的消夏图。他打趣金农“独于分桃断袖之爱，则涣漫而不能割也。适见其《蕉林午睡图》，出其诗弟子罗君两峰之笔。”
“分桃断袖”，指的是“男风”，通常表现为狎戏男童。
丁敬在画面中似乎找到了证据，他发现画中有两个人同时在打瞌睡，一位自然是光着膀子午休的老男人金农，另一位是背靠芭蕉树打瞌睡的年青童子。在丁敬看来， 这个童子便是金农所钟爱的孪童，是“雄神女”。
丁敬的题跋既是调侃，也是事实。清代中期男风流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文人精英阶层，男风甚至蔚为时尚。
至于金农是不是真的好男风，就不得而知了。
白居易：糟糕，被套娃了！
《重屏会棋图》可以算是中国画版的《盗梦空间》了。
《重屏会棋图》相传为周文矩的作品，周文矩是南唐的宫廷画师，所以这幅画被认为是南唐宫廷生活的写照。
屏风前下棋的一共四个人，其中，坐在前面小床上的两人在对弈，而坐在后面的大榻上的两人是观棋者。有三人都是头戴半透明的纱质深色幞头，唯有正面一人戴的是一层高高的半透明纱帽，显得与众不同。画中透露出华贵之气，尤其屏风前还有一个华丽的投壶。
那位帽子与其他人不同、手上捧着一本小开本的书册（看起来有点像 ipad）的人被认为是李煜的父亲、南唐中主李璟，有人认为画中既然有李璟，那么旁边有一人必然是大臣韩熙载。
有人则认为，画里面的四人，分别是李璟和他的几位兄弟。人们在这种认识的基础上不断发挥，甚至认为，看似娱乐的弈棋，其实是政治活动，是南唐皇帝对帝位继承的精心安排。
当我们关注到画面中最大的人物的时候，其实玄机都藏在这几个人背后屏风上的老头身上。
北宋文人梅尧臣说这幅画“画中见画三重铺”。三重图像，第一重是他看到的这幅画的画面空间，画中描绘的是两人对弈、两人观看。
第二重图像，是画中对弈者背后画有图画的板屏，屏中所画的场面比屏外更有趣。他看到了一个看起来年老体弱的“病夫”，正在一个有围屏环绕的床榻上烤火休息，有侍女服侍，他正抬头看着围屏。
第三重图像，是这架围屏上画的山水。
第二重画中的“病夫”就是白居易，屏上所画就是他的一首《醉眠》（亦称《偶眠》）诗的诗意 ——
“放杯书案上，枕臂火炉前。老爱寻思睡， 慵便取次眠。妻教卸乌帽，婢与展青毡。便是屏风样，何劳画古贤。”
在北宋人看来，重屏图的核心，并非弈棋的那一组文士，而是以画中画形式出现的白居易。
画里的白居易是一位瘦小的老者，在寒冷的冬季，他边烤火，边喝酒，边看书。看累了，喝醉了，便要在侍女服侍下休息。这是一种理想的隐退的休闲生活，与世无争。
第三重，冬季旅行的景象，仔细观察，在右下角有一人一驴，人在驴后，还扛着什么东西。既然人没有骑在毛驴上，则意味着是在用驴运载某种物品。大胆一点猜测， 甚至有可能是在运送冬季取暖的木炭。
白居易正斜眼看着床榻旁的围屏上画的是一幕山水景观，山水景观与温暖的醉眠愈加形成默契。
蹴鞠与《金瓶梅》
《金瓶梅》崇祯本插图
上头这幅版画描绘的是《金瓶梅》的第十五回《佳人笑赏玩灯楼，狎客帮嫖丽春院》的场景：元宵节西门庆来到名为“丽春院”，与相好的妓女李桂姐姊妹、几个帮闲一起蹴鞠的场面。
与这幅插画极为相似的，就是下面这幅存世最大的古代蹴鞠图像。
115.6 厘米 ×55.3 厘米 克利夫兰美术馆
《蹴鞠图》一个最大的特征是男女同场蹴鞠。这是在元代之后才盛行的景象。
春寒料峭时，蹴鞠和秋千成为全民健身的不二之选。本来，秋千属于女性，蹴鞠属于男性，即便女性要蹴鞠，也往往是在女性同伴之间私下进行，不会像男性这样在公众场合进行。
元代以来，蹴鞠演变成教坊中的一种表演。男人很喜欢看女性蹴鞠，慢慢地，青楼女子越来越多地参与到蹴鞠中来，蹴鞠成为她们必须掌握的才艺之一。很多男性就喜欢到青楼妓馆中和妓女蹴鞠玩耍。
画中九人，真正参与游戏的人是四人，从他们的穿着可以看出身份地位，左下角的年轻男子是主角，微须，头戴蓝色的纱帽，长袍的衣襟和袖口也装饰着蓝色的花边，腰间还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绦。
唯一参与蹴鞠的女性走在时尚前列：上身穿着两边开襟的窄袖上衣，衣襟装饰着粉红的花边、手腕带了一圈金色臂钏。
湖南省博物馆与中国国家博物馆，还藏有一模一样的男女混合蹴鞠铜镜，疑似“批量生产”的小铜镜，很可能是当时“人手一件”的时尚单品。
蹴鞠纹铜镜 直径 11 厘米 湖南省博物馆
我们虽然不能说《蹴鞠图》是根据《金瓶梅》的情节引申而来，但两者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引人入胜。
《蹴鞠图》的年代，应该就在《金瓶梅》成书的前后。我们无法确定是谁影响了谁，或许更可能的情况是，《金瓶梅》的小说文本、版画插图，《蹴鞠图》，都分享了一个特殊语境：风月场。
风月场是一个边界十分暧昧的地方，是时尚前沿，是社交沙龙，是道德与金钱博弈的场所。情色与色情、浪荡与淫荡、风雅与风骚之间的差别，只在一念间。
风月场的视觉文化也是如此。在这个场合中，什么样的东西是可以公开表现、公开展现的呢？“乐而不淫”的蹴鞠给了我们答案。
立人设的南宋遗民
郑思肖《墨兰图》卷 纸本水墨
25.7 厘米 ×42.4 厘米 1306 年 大阪市立美术馆
郑思肖《墨兰图》卷 纸本水墨 25.7 厘米 ×42.4 厘米 1306 年 大阪市立美术馆
这幅《墨兰图》出自南宋遗民郑思肖。看这幅画，不得不吐槽一下清朝皇帝的盖章恶趣味，让我们自动屏蔽那些乱七八糟的印章，好好观看这幅画。
郑思肖并非第一个用墨来画兰花的画家，比他年长 42 岁的南宋皇族赵孟坚也以墨兰闻名，只不过，赵孟坚的兰更接近自然形态、风姿绰约，而郑思肖的兰像一个刻板儒生，两者最大的不同是赵孟坚的兰有根，郑思肖的兰无根。
在当时，无根兰还是有些奇特的。早在明代初年，就在郑思肖生活的苏州地区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他所画的是没有根和土的兰，所表现的是南宋国土被蒙古人所占的悲痛。
元末明初的苏州人韩奕的故事是这么讲述的：“（郑思肖）时写兰，疏花简叶，根不著土。人问之，曰 ：‘土为番人夺， 忍著耶？’
郑思肖是南宋遗民中比较有名的一个，光从他的名字就能窥见一二。我们不知道他的原名，“思肖”是南宋灭亡后改的， 据说其实是“思趙”之意，“肖”代指的是大宋的“趙”家江山。他字“忆翁”，表示不忘故国 ；号“所南”，意为日常坐卧都要向着南面，背朝北面。
遭遇元朝残酷统治的大宋遗民，对故国念念不忘，借画抒情，以诗明志，是不是有被感动到？
哎，不对，等等，左边的题字怎么看起来不对劲？
画中兰花左右两边各有郑思肖的题款和题诗，虽然都是楷书，但仔细看来，书法相差很大。左边的落款“丙午正月十五日作此壹卷”笔画工整，墨色一致，横平竖直，长得一样，右边的题诗则写得颇为随意。
实际上，木板刻制后像盖印章一样印上去的，字体是标准的印刷用的宋体楷书。而且这是十一个字不完全是印刷体，刻印的只是“丙午 月 日作此壹卷”，具体时间“正”月和“十五” 日则是手写上去的。
这个木板日期印章的出现，说明什么呢？可能性之一，是表明郑思肖的画是批量生产的，而且很可能数量惊人，每一年，每一月，甚至每一天， 都可能会绘制同样类型的绘画。
《墨兰图》颇有点像一个流水线——
首先，郑思肖集中精力画出一批对称结构的兰草 ；然后，对画进行整理，分别盖上木板印章，按照绘制时间标示出具体“生产日期”；之后，盖上郑思肖的名号章与宣言章 ；最后筛选一遍，选择一些比较好的画，另外加上手写题诗。一批画作便告顺利完成。
事实上，入元后，郑思肖并没有采取任何有力的反抗行动，不仅如此，他过得相当不错，依然还保留着自己在苏州不大不小的大约三十亩田产。
关键是，他还很有经济头脑，把田产挂靠在苏州报国寺名下，因为寺院的田地是不用或很少交税的，此外他还免去了自己找人耕种以及收获时催租的麻烦。
郑思肖营造的南宋孤臣人设崩塌，原来他在元朝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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