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失眠严重。睡不着时就接了耳机独乐,反倒因此听了不少好曲子。这阵子首选的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翻来复去地听,总也不怕耳朵听出茧子。
说来挺有意思,巴赫这个曲子原是写给一个和我一样,爱犯失眠症的可怜家伙的。当初是由巴赫的一名叫哥德堡的学生,每晚在床榻旁边弹给他听。据说这音乐真如灵丹妙药,催眠有效,治好了那人的毛病。
以前我听说这个故事时,羡慕人家睡觉还有配乐伴奏的好福气,现在则是羡慕人家听了音乐,就能睡着的福气。
其实要说起来,也不是从来没享过这种福。就拿《哥德堡变奏曲》来说吧,从前听到第五,顶多第七变奏时,就会失足掉进温柔乡里。可如今不知怎地,听到第八第九,神志还很清楚。
听完一遍再单曲循环,就这样把过去在春秋大梦中,囫囵磋跎了的后面二十几个变奏,全都了然在心,顺便还了解到正反卡农的一些皮毛知识,可以说是塞翁失眠,焉知非福吧。
通常是入睡时难,醒亦难,几天前的中秋夜倒是例外,早早睡去,不料后半夜像被召了魂儿似的猛醒过来,睁眼只见半壁一地的凝霜。寻思着准是因为中秋没赏月,得罪了广寒仙子,给我眼色瞧。
月光的厉害,前人领教过的,而且有记录在案。旧诗词中常见月色“侵衣”、“侵入户”的说法,这个咄咄逼人的“侵”字,跟西方人用于月光的动词“strike”可以说是异曲同工。看来我也不幸给它“侵”了,或者说是“moonstruck”。
月光厉害到了极致,便能杀人。曾在一本书里,读到关于德彪西钢琴曲《月光》的介绍,说是作曲家受了一则传说的启发,表现某人被月光殛死的情景。
我将信将疑,后来听到勋伯格的《月光下的彼埃罗》,才明白那书里是张冠李戴了——德彪西的曲子只见淡淡的感伤,哪来什么杀气呢。
彼埃罗怎么招惹了月亮,遭此灭顶之灾,这段公案我始终没闹清楚。不过德彪西的《月光》,经调查得知它出自《贝加莫组曲》。至于月光和贝加莫到底有何关联,我后来才弄明白——说是德彪西的灵感得自魏尔伦的诗《月光》,开头两句是:
你的心灵犹如一幅精致的风景图
图案是迷人的假面舞和贝加莫舞

德彪西和魏尔伦这类印象派,我一直都很欣赏,因为他们向来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一切都像隔了层轻纱薄雾,看起来不太明确,含含糊糊。或许心灵不过是一幅风景,一个瞬间,一种姿态,再精致也只是假面的印象而已。
今天,关窗开灯,驱走月光。在收藏的曲目中翻阅良久,最终选了一卷箫笛:一面是箫的《秋江夜泊》,一面是笛的《寒江残雪》。听呜幽的箫音,在空气中淡淡地化开,心里泛起萧瑟的凉意。熄灯,卷帘,月华如水,复映窗上。

“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所幸酒杯已经空了,故而没有那份坠落的惆怅。而紫箫吹断之后,毕竟还有残笛一支,聊慰玉夜,“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可惜的是,时令终究不对,颠倒了春秋,虽有“侵”人的银辉,到哪里去褰衣步月踏花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