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斜路湖有将近 80 平方公里，沿途风景千变万化。南端有和琴半岛，伸出湖面如一张琴，与一条直路相连，像细长的琴柄。
我绕岛一圈，再回原处已近黄昏。山色迷蒙，倒影在湖面晃漾，像极了宋元的淡墨山水——南宋夏圭《溪山清远》，黄公望《富春山居》都有这样平淡空明若有若无的意境。
王维的诗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可以让此后一千年的画家，领悟色彩沉淀成墨色，墨色在有无之间。而沿湖山光水色不断，云岚变幻，水声风声，几日下来，山水连绵，觉得是把玩了一件精彩的宋元长卷... ...
只是东方传统绘画的手卷形式，现代人不太用了。于是更加怀念以前在故宫上课时，看手卷的感觉。
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将近七百公分长，一面展开，一面收卷，彷佛左手是时间的未来，右手是时间的过去，一段接着一段，像是在岁月四季里且行且走。
不只是黄公望的时间，有时也跳出一段董其昌的话，从元代跳到明代，有时会注意吴之矩的一方印，知道董其昌也过去了，明朝也快要被清朝取代。「沧桑」两个字原本并没有感伤的意思，就只是在时间里「沧海」变成了「桑田」吧... ...
把时间的元素加进到绘画中，形式上就发展出长卷。在卢浮宫看西方艺术，几乎看不到长卷形式。西方要讲时间，常常只好用「蒙太奇」拼接。
长卷更像是候孝贤电影里，一镜到底的长镜头，像《恋恋风尘》的结尾。西方绘画到塞尚开始思考时间的意义——毕加索 1937 年的《格尔尼卡》就有些长卷的意味了... ...
但是，还是不一样。长卷要在手里「把玩」，人与画有很私密的互动，长卷很难挂在墙上，很难公开展式，很难表演炫耀。长卷把玩多是会心一笑，也不想多说什么... ...
长卷把玩过后，要收卷起来，绢布包好，放进收藏的木盒中。像一粒种子，花开花落，雨露风霜过后，它就安安静静彷佛不存在，回到自己的时间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