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纽约城外某处,一眼可览尽八百万人的居所。巨型城市化作一股流光闪烁的漂浮体,如侧面望去的螺旋星系。
在这星系内部,咖啡杯被推过柜台,商店橱窗乞求着行人,一连串鞋子来去,不留痕迹。

消防梯向上爬升,电梯门滑动闭合,防盗门后一阵阵人声沸腾。瘫坐着的躯体瞌睡在地铁中,那飞驰的地下墓穴。
我还知道——无需统计数字——此刻某间房中,有人正演奏舒伯特,对他而言,那些音符比世上的一切更真实。

人脑无边的疆域,皱缩起来只有拳头大小。
四月,燕子飞返去年的旧巢,位于同个教区同个谷仓的檐槽下。她从德兰士瓦飞来,飞越赤道,六周内穿过两座大陆,精确地飞抵这茫茫大地上几不可辨的一点。

而那个从一生中捕捉着讯号,将其化为普通和弦,供五把琴演奏的人,那个使江河穿过针眼的人,是个胖胖的年轻绅士,来自维也纳,朋友们叫他“蘑菇”,老戴着眼镜睡觉,每天早晨准时站在他的写字台前,让那些精彩绝伦的蜈蚣爬满稿纸。
弦乐五重奏开始了。我穿过温暖的森林走回家去,脚下是富有弹性的大地,如胎儿般蜷缩,熟睡,失重地翻滚着向未来飘去,忽然间领悟到植物也有思想。

我们得相信多少事,才能让每日安然度过,而非向大地深处沉沦!
相信村子上方紧贴着陡坡的雪层。相信静默中的承诺与理解的微笑,相信事故的电报不是为我们而发,相信利斧不会自内心骤然劈来。相信高速路上承载我们的车轴足够坚固,当跻身于三百倍大的钢铁蜂群之间。

但这一切都不值得我们真正地相信。那五把琴诉说着,我们可以相信点别的。它们伴我们走了一程。就像楼梯间的定时灯熄灭后,手指仍能信赖地,跟随那盲眼的扶手,在黑暗中找到路径。
我们挤在钢琴前,四手联弹一支 F 小调,像一辆马车上坐着两个车夫,有些可笑。我们的手像在挪移着声响的重量,摆弄着某种砝码,试图扰动那伟大天平上可怕的平衡:欢乐与痛苦的重量完全一致。
安妮说:“这曲子充满了英雄气概。”她说得对。那些满怀妒意盯着行动者的人,那些暗暗鄙视自己没成为谋杀者的人,在曲中认不出自己。那些买卖他人,并相信人人都可被买的人,在曲中认不出自己。
不是他们的音乐。这漫长的旋律在无穷的变幻中留存它自己,或绮丽而柔顺,或粗犷而雄健,或如蜗牛的行迹,或似钢铁的丝线。那永恒的低吟,此刻,仍伴随着我们,向深处,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