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不见天日，风呼呼地吹，吹过一片片黑黑的芦苇。看，一只孤单的雁子逆着风，在芦苇塘上低低地艰难地飞着。风呼呼地吹，吹过芦苇，吹过孤雁瘦瘦的翅膀。
它为什么要逆风前行？这是在暮秋时分么？孤雁是在向温暖的南方飞去，还是寻找回家的方向？天色越来越暗，哪里才是栖息之地，哪里才是家的方向？
这是林风眠先生在 1977 年 8 月寄给艾青的其中一幅画。画面着墨黑而沉，没有一点亮色。在信上林风眠如是说：
艾青同志：
收到你的信。我七十八岁了，我从认识你到现在，始终感到你在文艺创作上的才华。希望你多写些作品，人民会了解你，喜爱你的。我被批准出国探亲，正在办理出国签证，希望在国外有一天会看见你。寄上两小幅拙作，请指正。
并为念为感。即致敬礼！
林风眠
1977 年 8 月 3 日
画中这只孤雁，不正是七十八岁的林先生自身的命运和精神写照么？与妻女分别二十几年，长期一人独居；文革期间遭受诬蔑，自毁书画；惨遭四年多牢狱之灾，身心深陷巨大的痛苦之中。
孤独、痛苦，这都是林先生通过孤雁表达出的精神情感。除了这些，我还从这只孤雁中读出固执，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寻觅。
从林先生给艾青的信可见，林先生获准出国探亲，终于可以和妻女团聚。那么，林先生所画的这只孤雁，是不是在寻找家的方向？是不是在孤独中存留着对家的思念和渴望呢？
这幅画让我想到杜甫诗《孤雁》和苏轼诗《和子由渑池怀旧》。
孤雁
杜甫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
望尽似犹见，哀多如更闻。
野鸦无意绪，鸣噪自纷纷。
和子由渑池怀旧
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杜甫和苏轼的一生，也如林先生画中逆风而行的孤雁——他们经历了人生种种苦难，漂泊无依，客死他乡。但他们骨子里又都有一股执着，那种即使耗尽整个生命，也要追寻自己理想人生境界的勇气。
杜甫如是，苏轼如是，林先生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