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禅成了一种时髦：书店里，满目皆禅；寻常俗众，读几段公案，参几个话头，故弄一些玄虚，炫耀一些模棱两可的禅机……便自以为是在禅修了。
可是，真正的修禅者，绝非口头功夫。他们身体力行，或渐修，或顿悟，用生命去体验，心心相印，哪里是读读书、动动嘴这么轻描淡写。
据说，当年达摩从印度来到中土，传播“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禅宗，根本没有追随者。达摩并不着急，就在嵩山的少林寺面壁，不言不语，一坐就是 ９ 年。
慧可和尚（原名神光）出家前是个书生，博览群书。为了求得无上大法，出家为僧。听说达摩大师住在少林，慧可前往拜谒。
其时正是腊月，漫天大雪。慧可见达摩打坐，就恭敬地候在雪地里。达摩两眼欲睁还闭，大概是看到慧可的。可是，他端坐着，纹丝不动。这幅图景非常生动。如果用不同的景别去表现，一定很有冲击力。
一个坐，一个立；不动的是人，活动的是飞雪。大概，达摩始终面无表情，慧可的神情却丰富多变，期盼、热切、惶恐、骚动、冷却、再热切、再期盼……
这有点类似于古龙小说里的情景。人不动，心其实在动：也许，两个人在用心彼此考量、对话、印证着吧。就这样，相恃到了天明。积雪已经漫过了慧可的双膝。对话开始了。
一种传说是，慧可见达摩不搭理他，为了证明自己修道的决心，挥刀砍下了自己的左臂，放在达摩的面前作为供养，请求达摩为自己传法开示。
阿弥陀佛，我忍不住感慨：修禅哪里是饭余茶后的闲情逸致？修禅者一定是遇到了人生的大困境、大疑惑，为了解脱，常常要以性命相搏啊！
达摩开口了，淡淡地：“你要我传什么法给你呢？”憋了９年没有说话，说出来竟然这么平淡、这么平静。
慧可用生命换来的提问机会，问的问题却也很古怪：“我心不安，乞师与安！”呵呵，可笑的很，立雪一夜，还搭上一条胳臂，竟然让达摩为他“安心”。
不要笑，这个问题不可笑。据说，当时达摩已经百岁开外，在少林面壁 ９ 年都没说话，等的就是自己的衣钵传人；而慧可呢，放弃功名，遁入空门，上下求索，立雪断臂，不为别的，只为心安。
扪心自问：我们是否也常常面临两难和困境？我们是否也常内心不安？我们是否自我麻痹、渐渐地失去了不安的痛苦？
接下来的对话很简单，却颇费思量。达摩说：“安心，好啊，请你把心交给我，我与你安！”慧可给问住了。想了半天，嗫嚅道：“欲求自心，了不可得。”
达摩的接话更加平静：“与汝安心竟。”——我已经给你把心安了。于是，达摩起身，慧可也追随而去。禅机，就是禅机。不能说，一说就错。悟了，就了悟了。
老实说，安心这个公案，我似懂非懂：懂的是，我也常常心神不宁，我知道不安的感觉；不明白的是，达摩安的什么心？慧可又是怎么安的心？禅悟啊，不靠花言巧语，不靠逻辑推理，靠的是身体力行，没有力修，哪来顿悟。
本文插图为戴进《达摩至慧能六代祖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