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吴念真:寂寞

吴念真:寂寞 美在高处
202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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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民国九十八年秋

阿照跟她的爸爸一点都不亲,就连「爸爸」似乎也没叫过几次。这个爸爸其实是她的继父。妈妈在她四岁的时候离了婚,把阿照托给外婆照顾,自己跑去北部谋生。


阿照国小二年级的时候,妈妈带了一个男人来,说是她的新爸爸;不过,她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叫过他,记得的反而是那男人给了她一个红包,以及她从此改了姓。



改姓的事被同学问到气、问到烦,所以这个爸爸对她来说不仅陌生,甚至从来都没好感。 一直到国中三年级,阿照才被妈妈从外婆家带到北部「团圆」。


而且听说这还是那男人的建议,说以后如果要考上好大学,她应该到北部来读高中。那时候妈妈和那男人生的弟弟,都已经上小学了。



男人不久之后从军队退了下来,在工厂当警卫,有时日班有时夜班,妈妈则在同一家工厂帮员工办伙食,早出晚归,一家人始终没交集,各过各的。


不久之后,阿照考上台北的高中,租房子自己住,即便假日也很少回去。寒暑假也先往外婆家跑,通常都要快开学了才勉强回去住几天,顺便拿生活费和注册钱。



外婆在阿照大三那年过世,不过,之后的寒暑假,阿照也同样很少回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要打工、读书、谈恋爱,其实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对那个家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儿子太不成材还是怎样,那男人对待两个孩子有很明显的差别待遇,比如跟儿子讲话总是粗声粗气,对阿照则和颜悦色,过年给的红包永远阿照的比较厚,儿子只要稍微嘟囔一声,他就会大声说:「你平常拿的、偷的难道还不够多?」 



阿照大学毕业申请到美国学校的那年,他从工厂退休,妈妈原本希望阿照先上班赚到钱才出国,没想到他反而鼓励她说,念书就要趁年轻、一鼓作气,说他的退休金可以拿去用,「不然最后说不定被那个王八蛋找各种理由拿去败光光!


他说:「女儿哪天拿到美国学位,至少我脸上也有光。」 阿照记得那天她跟他说:「爸爸……谢谢!」不过,才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可耻,因为在这之前她不记得是否曾经这么叫过他。



国回来后,阿照在外商公司做事。弟弟在她出国的那几年好像出了什么事,偷渡到大陆之后音讯全无,连几年前妈妈胰脏癌过世都没回来。孤孤单单的爸爸也没给阿照增加什么负担,他把房子卖了,钱交给阿照帮他管理,自己住到老人公寓去。


阿照也一直单身,所以之后几年的假日,他们见面、聊天的次数和时间,反而比以前多很多。有一天阿照去看他,他不在,阿照出了大门才看到他坐计程车回来,说是去参加一个军中朋友的葬礼。



阿照陪他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最后才跟阿照说,可不可以帮他买一个简单的相机?说他想帮几个朋友拍照,理由是:「今天老宋那张遗照真不像样!」 后来阿照帮他买了,之后也忘了问他到底用了没,或者拍了什么? 

 

去年冬天他过世了。阿照去整理他的遗物,东西不多,其中有一个大纸盒,阿照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大叠放大的照片和她买的那部照相机。相机还很新,也许用的次数不多,更也许是他保护得好,因为不仅原装的纸盒都还在,里头还塞满乾燥剂,并且罩上一个塑胶套。 



至于那些照片拍的应该都是他的朋友,都老了,背景有山边果园,有门口,有小巷,也有布满鹅卵石的东部海边。不过每个人还都挺合作,都朝着镜头笑,就连一个躺在病床上,插着鼻胃管的老伯伯也一样,甚至还伸出长满老人斑的手臂,用弯曲的手指,勉强比了一个 YA。 

 

阿照一边看一边想像着他为了拍这些照片,所有可能经历过的孤单的旅程……想像他独自坐在火车或公路车上的身影,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踯躅的样子,他和他们可能吃过的东西,喝过的酒,讲过的话以及……最后告别时可能的心情。 



当最后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阿照先是惊愕,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号啕大哭。照片应该是用自动模式拍的,他把妈妈、弟弟、还有阿照留在家里的照片,都拿去翻照、放大、加框,然后全部摆在一张桌子上,而他就坐后面用手环抱着那三个相框朝著镜头笑。 

 

照片下边就像早年那些老照片的形式,一般印上了一行字,写着:「魏家阖府团圆,民国九十八年秋」。阿照说,那时候她才了解那个男人那么深沉而无言的寂寞。


本文插图来自台湾画家 Chia-Chi 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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