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喜好书法,正是乐于观看文字本身的结构意趣,想象他人内功心法于笔间的灵活收放。而这种超越文字含义,上升至对文字形态的审美趣味,又和 20 世纪中期,西方人对抽象表现主义艺术的观看方式很是相似。

作为东方人,我看波洛克貌似在泼墨挥洒,罗斯科可能在参禅冥想。如此来看,抽象和表现也并不一定是西方的独创。
但我也并不想借此说明时间上谁更抢占先机,亦或指责我们遗忘了自己的本能,因为不论时间先后,还是媒介选择和表达方式,究其本质,都是人类的创造。

吉原治良(Jiro Yoshihara 1905-1972)是上世纪 50 年代日本大阪 “具体 (Gutai)” 艺术团体的创始人,也是一位极富远见的艺术家。
他用艺术来思考人和物象的存在关系——艺术作为最终创造力的化身,是人之性情以及材料特质的共同作用结果。艺术诉说的是物质和精神间的微妙的互动,这是艺术最终得以拥有生命和活力的关键所在。

正如禅宗思想暗示,宇宙万象只是因缘和合,本质“实相”无任何定义,万象千差万别,只因众生滞留执取感知而所创造的幻影,界定的只是人心。
吉原治良善于是用不同材料,创作各式各样的圆圈。圆圈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叙事的笔画,充满了禅宗里空的意味。它比点要丰富长久,也比直线柔软含蓄。水墨晕染出了深浅,调出了明暗。
内圈时而界限清晰,时而模糊,水逐墨进,充满变幻。墨圈有始末笔触的相遇,也有裂谷断崖般的张裂。破坏,分离,毁灭的过程同时,也伴随着能量的汇聚与释放。
这让我想到很多灾难,自然的,人为的,最后他们都不只是灾难,更是对自然的敬畏,对人类的深度了解。某种意义来说,也是重生。
吉原治良把西方的油彩和帆布也是运用的驾轻就熟。事实上,吉原治良给我们呈现的圈,并不是他”画“的圈,而是黑色区域围出来的空白,这是他的”无为“之作。
这时候油彩厚重的遮盖效果便凸现出来,这样的优势,是以晕染擅长的水墨所不能比拟的。涂满四边的黑色深沉凝重,中间黑点游走于白色区域,左下段与黑白交界无限靠近,但仿佛相斥的磁铁,永远无法相遇。

较之前的水墨,这幅油画的圈圈更加简洁而内敛,情绪虽饱满但却很均衡平静。闭环结构是完满,也是禅宗哲学中”空“的至高境界。
吉原治良在此融汇东方的笔墨印象,禅宗思想以及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色块组合,以“无为”显于“无形”之中,将艺术审美推向了宗教哲学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