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论调，时不时就冒出来。这个论调不新鲜。在重视道德的时代，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在重视经济的时代，就说增长乏力、金融风险。
衰亡还是繁荣？这里面一定有事实基础，但讲出来的时候，就体现为一种宏大的价值判断。春秋战国，按说是衰亡的时代，大多数人的日子很苦；但关心思想文化的人，会说这是光辉灿烂、空前绝后的时代。
唱衰是驳不倒的。毕竟有生就有死，花开后就有花落，一切繁荣，都会走向衰亡。所以，既然驳不倒，就不如接受它，然后想想应对，我们可以怎样做？
第一种，哀叹，拒绝变化、留恋过去。典型代表是屈原。关于屈原的讨论很多，最近有了不少反思的声音，挺好。但至少有一条：无论你是否认同屈原的为人，他毕竟是实打实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屈原敢爱，敢谏，敢怨，还敢死。如果取这一种态度，你敢不敢也去死一死？或者至少舍得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虽生犹死，生不如死，才是真遗民。
第二种，醉生梦死、及时行乐。衰亡不可避免，人生又如此苦短，何必还要为难自己？当下的享乐就是一切。
《古诗十九首》的惊心动魄处，就是把这种态度写得诚实。“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颓废吗？颓废。有力吗？有力。彻底的颓废是不容易的。不抱任何希望，横下一条心来游戏人间，也是真豪杰。
第三种，积极防御、力求生存。这样的态度，喜欢的人很喜欢，但无疑也是强硬的、霸道的。这是彻底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活下来就是一切。如果在衰亡中还有一丝生存的机会，那么他们就在争取做最后的幸存者。
第四种，顺应变化、随遇而安。我看到身边的一些人，正在这样做。不对抗，因为对抗很痛苦很费力，自己去找麻烦，不值；不放弃，因为放弃很容易，你放弃了，你的责任没有其他人替你背，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也不值。
随遇而安，不过是当外部世界发生变化了，自己也跟着变，相信人的适应性。这样的人有头脑，有底线，不走极端，是我喜欢的类型。
上面这几种，无所谓优劣好坏。关键要真诚，要有行动。以及，在面对所谓衰亡的时候，可不可以还有第五种态度？我觉得有。
第五种态度，我想象中大概是这样的：以一种平静安详的态度，耐心地陪着衰亡走一程，全心全意地领受它，正如领受秋叶的凋零。
前面四种态度里，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即认定了“衰亡”是一个不好的事，在价值上将其判定为负面的。这符合我们的朴素直觉。然而，或者，我们也可以选择静。是静，不是迷恋。
生命本来就是向死而生。生与死，从来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互相伴随。已经落下的叶子，何必长回树上去呢。让它凋零，就是让它完成、让它圆满。凋零的叶子当然化为尘，化为土。那么尘土和树木是什么关系？衰亡和生命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