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常做梦，有的甜蜜，有的惊险。可惜，醒来后又总是被晨光冲散，记不清，也摸不到。好在，有些画家不忍梦境在一觉醒来后消失，便将那些仅仅存在于意念中的、触碰不到的风景，呈现在画布上。
以“梦”字命名作品的画家，有毕加索，还有法国人卢梭。前者是立体主义先驱，后者活跃的年份较早些，尚停留在后印象派语境中。
不过，两人在画梦的时候，却用了相似的呈现手法。毕加索 1932 年的作品《梦》，和卢梭在生命最后一年完成的《梦境》，均描绘了一位身处幻梦情境中的（半）裸女，且都是设色鲜艳、生动明快的模样。
创作《梦》的时候，毕加索 50 岁，画中女子是他年仅 22 岁的情人。当时的画家虽说早已开启立体主义风格，却并未完全自野兽派画法体系中抽离。画幅背景中大面积色块的涂擦，以及冷暖色调间的对撞等，均是再明显不过的野兽派风格。
虽然一些八卦爱好者，每每热衷于讨论画中女子的半张脸，会否看起来像男性阳具，但我更愿意谈一谈毕加索在这件作品中，如何描摹“梦”这一看不见摸不到的意象。
初初看上去，这幅画留给观者的解读空间实在不多。因画中那半裸女子的半身像，几乎已占去画面大部分空间。女子金发红唇，双目紧闭，头偏向左侧，看得出睡得正香甜。
虽说整幅画面并未讲明女子梦见了谁，又或梦中景象如何，但我们似乎可以从画中人半透明的衣衫，以及护住私处的双手等细节中，推测出梦里的景象或许与欲望，甚至性欲有关。
而画面背景中的鲜艳颜色，与画中女子热烈，甚至辛辣的梦中世界对照看来，也颇为契合。在这件作品中，画家巧妙地借用画面颜色，以及画中人的姿态，将一场蹑手蹑脚的春梦印在画布上，来去匆匆，欲说还休。
相比毕加索的欲言又止，卢梭在《梦境》中描摹的景象，则相当直白。画中女子半躺在雕花长椅上，看上去很像维多利亚时期大户人家客厅中的华贵摆设。她眼睛睁开，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神情愉悦。
显然，这深绿色调的丛林，以及林中的珍禽异兽、奇花怪木，均超出画中人此前的经验。不然，她也不会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对四周环境如此好奇。
卢梭画中的女子，像是童话故事《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主人公，沿着某个神秘的洞穴滑落，落入一个脱离日常情境的古怪世界。
书中的爱丽丝，遇见海龟、龙虾以及会说话的毛毛虫；《梦境》中的女子，偶遇树上的白孔雀、两只狮子、比狮子脑袋还要大的巨型花，以及身着彩色短裙、正在旁若无人吹奏乐器的土著居民。
卢梭自成年后一直住在巴黎，而他的创作，却从来都与人密楼高的城市无关。卢梭小时候，父亲负债，一家人生活困窘。长大后，他在律师事务所实习，却莫名其妙地牵扯进一桩罪案，不得已参军避难。
后来，他与房东的女儿结婚，在 20 年的婚姻中，收获 6 个子女，却有 5 个早夭，妻子也在他 44 岁那年因病去世。几乎可以说，这个法国人不单工作枯燥乏味（退伍后他一直担任海关税收员），家庭生活也布满失落与悲伤的阴影。
退休后，卢梭竟然能够单凭自学，而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恐怕也是希望借助笔与画布，暂时远离俗世烦忧吧。
丛林及野兽是卢梭钟爱的意象。他热衷原始主义创作风格，却又做不到像同时代的画家高更那样，放下一切前往大溪地隐居，只好退居色彩与线条的世界中，也算是一种纾解与发泄郁闷情绪的方法。
毕加索与卢梭虽说都是画梦，但毕加索笔下的做梦人是画中女子，画家充其量只是旁观者；而在卢梭的《梦境》中，画中做梦人与画家本人的身份，则有相当程度的重叠：梦，是画中女子的，也是卢梭自己的。
卢梭笔下生机勃勃的原始丛林，以及丛林中神气活现的动物与植物，莫不是他渴望已久的生命状态。
弗朗西斯科·德·戈雅的《农神吞噬其子》
听过这些美梦的故事，或许你会问：画家笔下的噩梦，又该是怎样的情形？
对于噩梦的描摹，最为人熟知的画家，应该非瑞士艺术家约翰·菲斯利（Henry Fuseli，1741 - 1825）莫属。他黑暗惊悚的哥特式画风，以及对于神怪题材的热衷，用来呈现离奇惊惧的噩梦场景，再合适不过。
虽然不到 20 岁便开始创作，但菲斯利直到 40 岁时，才终于在画坛崭露头角。而帮助他成名的，是一幅名为《噩梦》的作品。
画中女子正熟睡，平躺在床上，头和两只胳膊自床沿垂落，给人一种不稳定的观感。女子身上蹲着一只怪兽，表情狰狞；怪兽身后有一匹白马，半张开嘴，目光贪婪。
怪兽名为“梦魇”，传说是专趁女子熟睡时，吸其精气的男妖。而出现在夜里的母马，也与梦魇怪有相似的暗示意味。在英文中，“噩梦”（nightmare）一词，正是由“夜”（night）以及“母马”（mare）这两个单词拼合而成。
18 世纪正逢哥特风格复兴，作家和画家纷纷以鬼魅的、离奇夸张的笔法，试图惊吓观者，引其关注。
我们几乎可以想见，当这幅画在 1782 年英国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的展览中出现的时候，观众见到这样充满暴力及性暗示的作品，该是怎样的惊慌失措。
正如鬼故事越怕越爱听一样，人们对自己经验之外的鬼魅神怪场景，每每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噩梦》之后，菲斯利又创作出众多暗黑系画作，大多取材自神话或《圣经》故事，均受到追捧。
他对于哥特风格的热衷，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威廉·布莱克等英国画家；他对于肉体直白而赤裸的描摹，更让人想到活跃在 17 世纪的、叛逆的荷兰画家鲁本斯。
画美梦的卢梭生前困窘潦倒，菲斯利却凭借对于噩梦的呈现，收获众多金钱及名气。有时候，世事真是引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