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闲话聊了很久。
爷爷奶奶年龄都已经接近百岁,我爸整日在老家照料,每天四点钟起床,一路慢跑,附近有湿地公园、人工湖,四季如油画,他每天迎接日出,拍七八张朝霞湖光的照片发给我,或是给留在北京的我妈。
回到家里已经是六点多,做饭,上午我奶奶一定会吩咐他干这干那;中午做饭,小酌一杯,午睡,下午继续被我奶奶吩咐干这干那,晚上做饭,再小酌或是与附近亲朋痛饮一番,八点多就睡了。像是某种想象中的古人的生活。
我儿子刚出生那几年,他来北京帮了我不少忙,彼时主要是两个姑妈照料爷爷奶奶,堂兄表弟们也三天两头去看望。在北京时,我爸每次和我喝酒,都会很愧疚,今年总算回去了,又过着如此充实的生活,我很高兴,我也很愧疚。
平日里,慰问我爸最多的人,不是我,是一千四百多公里以外的我岳父。他俩平均每年见两三次,每次十余日,每见辄醉。想起这事而来,我更愧疚了。像是某种想象中的古人的愧疚。
昨天电话里,我说你这退休生活,比古代的员外还爽,我奶奶一头银发,红光满面,还能看爱看新闻联播,拜你所赐。他哈哈大笑,又和我说起“少小离家老大回”、“隔篱呼取尽馀杯”那种野趣。
别说,我现在人到中年,确实是对诸如“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故人具鸡黍……把酒话桑麻”之类的诗句有了更多的体味,怀念以前在故乡的小馆或是搞不清楚关系的亲戚家喝酒的记忆,特别是吃炸蚂蚱。以致于现在每次一个人喝白酒,总会一愣现在是此时此刻还是前世前生。
于是也会想起上本科的时候,我爸正好在同一座城市驻点出差。一到周末就喊我过去,喝酒,爬山,见他的朋友、战友。我会用他的钱给他买点书,《他改变了中国》之类。
有一次印象最深,一个初夏,我俩在旧货市场溜达,也买了书,风吹过一个赝品香炉,吹得一本赝品线装书哗啦啦翻页,我在当天的日记里疯狂描述这种像是某种想象中古人的感觉,马二先生逛街之类。
后来我买了一套《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送给他,还题了一首歪诗在扉页,他大概是没有理解我这种想象的美学,反而认为是泛了文人的酸劲儿,书也没看,丢在了一旁。
还有一次,我俩和他的同事,周末去爬山,中午在一个山上的小馆子喝酒,是个二楼,因为在山上,开窗就是盛夏的树冠,风吹来哗哗的响,树下游人如织。
别的菜我不记得了,只清楚记得我们点了一个小鸡炖蘑菇,冒牌山珍,饮白酒,恍惚间他们都穿上了宋明的衣冠,说着三言两拍里的话,再一恍惚,我的诺基亚手机响了,那时候一天大概能收一两条短信吧,多了手机就满了,得删,或是把不舍得删的短信抄下来。
电话里,我们各自生活着。他在故乡,我在远方。
其实,于我,故乡只是个意象,和小学校园没什么区别,我又是个驽钝不敏感的人,对什么故乡母校东家之类毫无特殊情感,只是在其中得以想象某种古人的生活而已。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越是想象古人,我越是只想在现在的世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