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聪先生多次把“赤子之心”,这个清澈又深不见底的词给了肖邦。我不知道西方乐坛,会怎样跟傅聪先生探讨“赤子之心”的内涵,只是当傅聪面对国内乐迷时,他把肖邦与李后主李煜,做了比附。
那么,在李煜的词里,能找到什么是“赤子之心”吗?是“独自莫凭阑,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还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又或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引用至此,我似乎懂得了傅聪先生的用意:越是遭遇人生不幸,越能够用人间最纯粹的感情,赞美彼时彼刻眼里的风情——这样的人,就拥有了一颗赤子之心。
不是吗?肖邦不得不远离故土,寄居在巴黎,却还是一遍一遍地用波兰民族音乐元素玛祖卡,记录自己的乡情、亲情和爱情,从而给我们这些后来者,留下了众多风姿绰约的乐曲。

如此解释“赤子之心”,那么莫扎特是否也担得起这个淡而又淡,却又“too deeply to say”(雪莱诗,“深到不能说”)的好词?
来听听他的《第 21 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这首曲子几乎成了莫扎特的代名词。听起来,莫扎特一生的创作,都是这样清浅、明亮、慈悲的。但生活中,他也算是几经磨难的人了——

早年在旅行和演出中渡过,从来未曾有过真正的童年;生命的中期,苦苦寻找着脱离宫廷乐师这个职位的可能性;晚年,被潦倒的生活困顿着。
翻遍他 35 岁生命的每一个褶皱,我们几乎找不到一丝快乐的理由。于是,我们枉下断言:莫扎特用惨淡的生命,奉献给人类丰满的音乐。悲悯之情不点自明。

只是,活着的莫扎特,真的倍感忧伤吗?想想与莫扎特同时代的人,谁比他更幸运地得到了上苍的眷顾,拥有如此非凡的音乐才华?到了后莫扎特时代,岁月更迭了一朝又一朝,又有几个如他那般幸运,能将貌似简单地几个音符,挥洒成经久不衰的乐章?
尽管俗世的柴米油盐,处处为难着天才莫扎特,但天才的含义更在于他的音乐天地里。因为在那里,莫扎特总是一个优渥者。所以,他的作品总是愉悦大大超过悲伤,甚至覆盖了悲伤。

与肖邦不同,肖邦的音乐中总脱不了远离家国的愁绪;与李煜不同,李煜后期的词作总在回首明月下,已然残破的故国。那么,“赤子之心”还怎么能够涵盖住他们三位?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一句话,一语道破天机: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这三位都以杜鹃啼血的气度,吟唱着他们看到的青山、嗅到的花香、听到的潺潺流水、触到的人情世故,不虚饰、不矫情,所谓“赤子之心”,是也。
本文插图为 Tom Thomson 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