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记得《倚天屠龙记》里的一段故事：张三丰当着众人将太极剑面授于张无忌，一路剑法教完，便问：“你记得了么？”张无忌回答：“忘记了一小半。”张三丰让他再细细地想想，待其全部忘记之后再次出战，结果大获全胜。
原文是这样的：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神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倘若尚有一两招剑法忘不干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
初读之时心性未开，并不能懂得其中真意。后来待得明白，只觉其义洞然，委实精妙绝伦、令人拍案。世人所执，大多都是虚浮在外的表象，而真义隐藏其后，非灵性所至而不能及。
直到多年后得聆李祥霆先生的古琴曲，大生相见恨晚之意。三张专辑《唐人诗意》、《宋人词意》、《元曲古韵》，各取唐诗宋词元曲的诗章词句为名，均是古琴与箫的演奏。
李祥霆的演奏如行云流水，琴声泠泠、箫音幽幽，绝美的诗词化作天籁之音，只有闭目屏息地聆听才不致辜负。
然而这都不是真正的精髓。
绝妙之处乃在于他所有的曲子均是即兴演奏的，没有曲谱，只凭心意。将自己对诗词的领悟转化为琴声，一曲奏毕，再复配箫。诗情词意宛如潺潺流水，从指间舌尖绵绵涌出，情意尽处，乐音为歇。奏过即休，无谱无记，不着痕迹。
这样的修为，已不能用任何弹奏或是吹奏技法来衡量。天下擅乐之人甚多，但多少人纵其一生，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魏晋曾有狂傲不羁者如嵇康，在赴刑之际奏毕一曲《广陵散》，谓其“自此绝矣”，历来为后人所称道。我却不以为然，嵇康再是才华过人，也不过循前人曲谱。最多只是技艺高超，尽得曲意而非尽得琴意，是个琴人而非琴师。
有这样的琴师，还需有善悟的听者。这样的曲子，刻意去听其中旋律的如同买椟还珠，亦非知音。只有弃曲追意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玄妙所在。
我有一个偏执的习惯，对于喜欢的曲子，通常会花很长的时间翻来覆去地听。唯独这三张专辑例外。我在听的时候甚至不会去看曲名，只凭着自己的直觉，在记忆中搜寻相应的字句，并为那契合的一刻心旌摇动。
所以在我看来，《唐人诗意》中无意选取了宋人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亦不算是什么瑕疵。心中自有一幅泼墨，动不动笔都只在其次。何必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