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默如雷霆

默如雷霆 美在高处
2022-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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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画僧牧溪

纵观整个中国绘画史,南宋画僧牧溪为寂寂无名者。其生平事略之记载,散落在各文献史料中,不过寥寥百余字,又语焉不详,讹传者居多。其画作不是散佚了,便是流布于海外,其中日本居多,且赝品不在少数。


牧溪与那些水墨画家都不同,不仅因身份、境遇的差异,更在于其画作内部所焕发的幽远、静谧的气息。



牧溪是蜀人,年轻时求过功名,曾受同乡画家文同的影响;后蒙古军由陕西破蜀北,牧溪离蜀入浙,至杭州入径山寺,从无准师范佛鉴禅师。


作为僧人的牧溪,喜画龙虎、猿鹤、禽鸟、山水、树石、人物,多用蔗渣草结,随意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缀。人评之“粗恶无古法,诚非雅玩,可供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



更高一点的评价来自吴大素的《松斋梅谱》,“松竹梅兰,不具形似,荷芦鹭雁,俱有高致”,其余,便再也寻不出更深入、更准确的评述了。


诚然,牧溪的画并非雅玩,它不入文人士大夫的案头装饰,也成不了消遣赏玩之品。作为水墨画,它无意于表现传统绘画中笔墨气韵、诗意美感之营造,而是将作画视为修业开悟的道场,并幻想寻到最终的解脱之道。



牧溪的画作是直觉、顿悟和灵性迸发的产物。它无所师承,不讲来历,没有归属,自然不能纳入荆关董巨、赵孟頫、“元四家”、“吴门四家”以及“四王”这个一体化、超稳定发展的绘画体系中。


牧溪是以破坏的精神去接近和把握传统绘画的内核,并由此形成自己的核心。



牧溪的画作是力与静默的表达。在《潇湘八景图》里,他直接面对这个世界,面对村落、烟岚、湖面、树影、归帆——它们是他当下感受的直接凝聚,带给他灵魂的振荡。


于是,看似淡远、空濛、安静至空无一物的《潇湘八景图》,却给人静默中的战栗感。好似音乐在无声处流荡,曲调委婉下行,节奏跌宕变化,甚至显示出某种受压抑的迹象。



这是一片不循古法的“枯淡山野”。时空浩淼,万物聚散,一切都归于静默而深湛的艺术的世界里。


在物像的形上,牧溪做了最大程度的概括、简略和虚化。凭借艺术家的直觉,他以纯墨捕捉心灵的瞬间感悟,不致力于具象形体的描摹,也无骨法用笔的痕迹,极简之笔法的运用,使得物象背后隐藏的一切获得极大的生长空间。



那是来自静默的力量。孤独的灵魂面对广无所极的世界,深情追索,排除万难,表现出与宇宙、生命共有的沉默之情,一种超越心灵的获致。


牧溪画作中的静,是极动之后的极静,是来自灵魂终极处的静谧与神秘,不是干枯和萧索,更不是古井无波、心如止水。



中国传统文艺的批评标准,向来“雅”字当先。雅正、雅致、绝俗是其不二标准。这些雅、唯美和绝俗可以在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倪云林的《容膝斋图》中找到美好的印证,但魏晋时期,佯狂的阮籍及纵酒的刘伶们之痛苦,又当如何表现?


牧溪身上有与竹林七贤相似的性情和血性。牧溪因语造伤奸相贾似道,遭其追杀,四处躲避,贾死后,才复出。某种程度上,牧溪的画,也是以反叛的精神去接近和把握传统绘画的内核,是其审美人格的一贯体现。这是关乎“力”的艺术。



淡远、静默的画面中,造型随墨迹漫漶无边,逐渐融化到无边的云雾之中。树影横斜,模糊而散乱,好似有大风作无止尽的吹拂,又似在暗示着审美主体所受的曲折、压抑与苦痛。


而表面看来,一切皆虚静而缄默。



由牧溪画作,联想到日人所推崇的枯山水造型景观,以沙石表面的纹路来呈现水之流动,以叠放有致的石组象征密林和山峦,所有这些不仅关乎艺术中的留白,还有暗示与想象,以及背后的美学旨归。


后来,牧溪画作传入日本,被尊为“国宝”,影响了日人审美,应该不是偶然。



日本美术史家矢代幸雄在《日本美术的特质》中写道:“牧溪绘画高迈洒脱的玄境,为日本画家向往而又难以企及。学习牧溪的日本画家……逐渐地在‘绘画化’中包含了洁净、沉默的气韵。


这一新的思潮,对容易迷恋于放纵绚烂趣味的绘画样式,提供了严格的反省契机。”



矢代幸雄提到“洁净”“沉默”“反省”等词语,这也是牧溪作为艺术家所建立的私人美学坐标,但他的“洁净”和“沉默”很容易被视为粗恶无笔法。


伦勃朗的时代,时人评其后期画作笔触粗糙,难以忍受,英国诗人埃尔森却如此说,“其笔画尽了微妙的本分,粗糙被设计用来掩藏其艺术”。这是埃尔森之于伦勃朗的“看见”,却不是任何人都能拥有这样的眼光和识见。



一个人所能获知的外在事物的深度和内涵,从来都与他内在的自省能力成正比。如此,当面对牧溪画作,任何主观判断或结论都难免显得荒疏和草率。


一个人只有经过无休止的追寻,一次次的试探与尝试,才能获得逼近存在实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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