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美在高处
2022-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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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古典音乐欣赏之我见

几年前,中央电视台为小朋友们,举办了一个音乐会,不但一边演奏,一边请主持人对音乐进行解说,还在舞台上立了一个大画板。


当管弦乐演奏到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之“牛车”时,画板掀开,就出现了一头壮牛拉着板车的画。其它几乎每一段演奏,都有一幅画来展示,还要问那些小朋友,你们听,像不像?



我当时想,那些儿童,会不会有了这样的认识,音乐是不是都要执行绘画的功能,一段音乐就要描绘一幅画面或讲述一个故事?


我国少年儿童的美育,特别是音乐教育,其实距离国际水平差距很大,尽管有那么多的琴童。央视举办暑期儿童音乐会,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但像那样解说音乐,是值得商榷的。



曾经在网上看了一段视频:以色列钢琴大师阿里·瓦迪对话青年女钢琴家王羽佳。其中瓦迪笑着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们中国钢琴家都弹得这么快,那些弹不快的人只好追求深刻了。


一句笑话、调侃、幽默,说出了一种现象和道理,引人深思。



瓦迪曾经是李云迪和陈萨的老师,对中国的几位青年钢琴家比较熟悉。这些钢琴家,技巧没得说的,但离深刻还差得远。王羽佳是其中最幸运的,一直跟指挥大师和顶级乐团合作,没有被拉上春晚。我国的琴童多,又勤奋、辛苦,但音乐教育确实太差。


我想说的是,古典音乐真正所要表述的,绝不是画面和故事。



说浅一点,音乐就是人为弄出来的声音,称为乐音,高低起伏,抑扬顿挫,或柔缓、绵延,或激昂、跳跃,听到后能引起心理上的愉悦。


说深一些,音乐是诉诸心灵、追求精神的艺术。好的音乐,表达了人类的精神和理想上的东西。



各种艺术都有自己的特殊性,音乐的主观性非常强,这一点它胜过其它的艺术。


绘画、雕塑要过多地依赖、注重外形;文字的艺术也必须通过符号、描绘、讲述去表现内心;而一段音乐出来,它往往直接就是情绪的宣泄、心灵的表达和内涵的流露。



我以为,凡拘泥、纠缠于外相的东西,难有深度。就是说,就艺术而言,写实是差于写意的,中国画知道这点。就是西方油画中那些伟大的画作,都是在写实的基础上,同时显示了形象之外的一种东西,我们叫神态也好,意韵也罢,反正有一种“醉翁之意”在里面。


《蒙娜丽莎》的那种千古神秘,几乎人人都能感觉到,没有谁说得出来。多年前我在一个画展里,面对绘画大师提香的大幅油画《基督被放下十字架》,看了好久,不忍离去,当时被震撼的心灵,至今记忆犹新。



吸引我的,决不是画中人物的眉眼、衣服或树木、场景的逼真,那其中的精神意蕴,是不言而喻的。连文字都要追求“意在言外”,各种艺术无不如此。而音乐,不需要借助形象、文字就可以直抵心灵。


音乐究竟可不可以被用来描述呢?有一种观点认为可以。音乐史上的确出现过大量的标题音乐,特别是浪漫主义时期,标题在音乐中大行其道,也确有专为某幅绘画而创作的乐曲。



比如李斯特的交响诗《匈奴之战》、《从摇篮到坟墓》,钢琴曲《旅游岁月之婚礼》;柴可夫斯基的《弗兰切斯卡·达·利米尼》;拉赫玛尼诺夫的《死之岛》;沃尔顿的《朴茨茅斯海岬》、《斯卡辟诺》,当然还有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等等。


而我认为,这些音乐虽然因画而起,它追求的还是一种“画外音”、像外意,表现的仍是主观和精神的东西。历史上的音乐作品大多数都是没有标题的,而有的标题就是后人加上去的,与作曲家和音乐的意旨无关。如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等。



那些认为某些乐曲纯粹只是描述了什么的解说,多是无稽之谈。德彪西的音乐作品,大多有标题,但如果真的认为那是在描绘一幅幅画面,就错了。他的那些钢琴曲,精致、简洁,朦胧、深邃,好多充满了东方韵致,意境超凡,气氛神妙,触及心灵的洞幽之处,岂能用画面来解说。


而德彪西的两集迷人的钢琴《前奏曲》,那些充满诗意的所谓标题,都是写在乐谱的最后,仅为意境的提示、联想,不是风景,只是心绪。



据说有一位没见过大海的绅士,在旅馆里听了乐队演奏的德彪西的管弦乐《大海》,第二天他去看了真的海,回来说,德彪西的大海比真的大海还要像大海。


这只是一段有关音乐的花边轶事,却也正好说明了德彪西的大海,比那单纯的风景,内涵、意趣、情绪都要丰富得多,此“大海”非彼大海。



德彪西很反感称他为印象派作曲家,其实他对注重内心的象征主义诗人情有独钟。他的音乐,从来都是表现心境、渲染气氛、暗示意象。德彪西自己就曾说道:“我最鄙夷那些唯唯诺诺,企图制造意义的音乐”。


西安也是我喜爱的现代作曲家,他喜欢外出到大自然中,收集鸟鸣,然后表现在乐曲中,但那不是描绘和模仿,是将自然的音乐艺术化。



梅西安是一位虔诚的艺术家,他的作品,都是在吟唱自然、歌颂爱情和赞美上帝。他作有一部七卷包含十三首的钢琴曲《鸟鸣集》,献给他的爱人钢琴家洛里奥。


这些奏响鸟鸣的乐曲,灵动精妙、韵味十足,异常的美妙,有幸聆听,绝对是精神的愉悦和享受,尘凡的一切不知所终。



如果认为这些曲子仅仅是各种鸟鸣的记录,那就太小看了梅西安,同时也显露了自己的浅薄。


音乐的所谓标题性,其实只是一种提示、引导或者暗示的东西,真正的音乐,追求精神性、主观性和思想性,那些伟大的音乐作品,确实表达了人类的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



巴赫的音乐,博大精深又超然物外、深刻宁静而充满智慧,是一座座用音乐筑起的教堂,在向上帝礼赞;莫扎特的音乐,富于灵感,妙不可言,让我们在聆听的时候,在心灵深处感觉到了除愉悦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其实最不能说的,就是莫扎特的音乐,不带一点凡尘气,也许是音乐史上的永恒之谜;贝多芬,用音乐代言人类的心灵,他的一些音乐作品,毫无争议地被看成是人类艺术的最高成就!



贝多芬的晚期弦乐四重奏,以及晚期钢琴奏鸣曲,在让我们如听天书的同时,也确实感觉到了一种神妙高远的精神气质,一种自由不羁的灵魂吟唱,一种超凡脱尘的升华意志,和一种极为深刻的内心独白。


至于普罗科菲耶夫的音乐童话《彼得与狼》和圣桑的《动物狂欢节》之类,是专门写给儿童的好玩的东西,只能听听玩玩。



《动物狂欢节》里面那首《天鹅》,倒还弦律优美,脍炙人口,正是因为它超越了模仿,不拘于形象,组曲里其它的,有几人记得?圣桑在生前,只允许出版演奏组曲里那首《天鹅》,就是怕影响自己作为音乐家的形象。


至于有唱词的歌曲,也因为弦律的抒情功能而取胜,人们喜欢吟唱,多半是因为音乐而非歌词。理查·施特劳斯的《最后四首歌》,音乐沉思、内省,如泣如诉、优美至极,使人听来黯然神伤,配上诗人艾兴多夫、黑塞的诗歌,简直美轮美奂。



而歌剧,那是一种综合的艺术,但音乐在其中的作用也是首要的。国外通常的歌剧海报,显示的是指挥、男女歌唱家和乐团的名字,一般不写导演。


很多年前,《图兰朵》在北京太庙演出时,宣传海报上显要的位置赫然印着大字:“导演:张艺谋”,指挥祖宾·梅塔和歌唱家的名字很小或没有,歌剧什么时候导演成了主创?很好笑。



目前活跃于国际乐坛的中国作曲家,很多作品都是标题音乐,但缺乏内省精神。这些作品,不知是否能千古不朽?我认为,如果有可比性,他们的作品能够提供的精神上的东西,还不如一幅中国写意画。


苏轼就说过:“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中国古代的画家诗人都知道连造型艺术都不能拘泥于形象,我们现在的作曲家,为什么都想让能直接表现心灵的音乐艺术,去表现形象呢?



音乐,必须是主观的内心的东西,标题在其中究竟有多大的用呢?


举一个浅显一点的例子,假如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第一次和心爱的女友约会,场景中正好在播放斯美塔那的《沃尔塔瓦河》,男孩除了激起的满腔情愫,也感到了音乐的美。



几十年以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男孩老了,头白了,在一个睡思昏沉的下午,他忽然又听到了斯美塔那的那首曲子。此时,他心里的震动、情思、美好或者伤感,和捷克的那条沃尔塔瓦河有什么关系呢?


这首曲子此时对这个老人的意义,除了那美妙的旋律,还有他自己的一些情感。有一句都知道的名言:“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对于音乐,尤其是这样。



所以,音乐是不可言说的。当你在聆听它的时候,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那些试图用文字或画面来解说音乐的人,就像痴人说梦,徒劳无功,


常常有人问:这段音乐说的什么?要我回答:你如果有感觉,它就说了什么,否则,它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你知道。音乐艺术,完全可以借用佛经的一句话:“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总之,音乐是一种内心的艺术,它诉诸心灵、追求精神、注重内涵,它是主观的、内省的,或沉思冥想、或慷慨激越,既陶冶性情,更升华灵魂,从某种意义来说,它是纯主观的艺术。


惟其如此,我认为,音乐,是高于其它任何艺术的艺术。


本文插图为艺术家 Ashley Frost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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